李團長的傷在一天天好轉,胸口的劇痛漸漸變成了可以忍受的悶痛和麻癢。
他不再需要整日躺在床上,偶爾能披著件衣服,靠在門框邊,看看院子裡的光景。
這間小小的醫館,像被遺忘在時間之外的孤島。
沒有槍炮聲,沒有軍令,只有芭蕉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灶房裡飄出的、混著草藥味的米粥香氣。
這種安穩,讓他這個在槍林彈雨裡滾了幾年的人,感到一種不真實的恍惚。
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叫沈清婉的女人身上。
她很忙,總有做不完的事。
在院子裡分揀藥材,在灶房裡熬藥,或者坐在屋簷下,用粗糙的紙和針線縫製給兒子用的識字書。
她的動作總是那麼安靜,那麼專注,彷彿手裡的每一株草藥,每一根針線,都是她的全世界。
李團長是個粗人,但也帶了這麼多年的兵,察言觀色的本事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越看,越覺得這個女人不對勁。
她不像這鎮上任何一個本地婦人。
她的皮膚就算被南洋的日頭曬得有些發黃,底子裡的細膩白皙依然看得出來。
她說話的口音帶著江南水鄉的軟糯,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冷靜,尤其是下達指令的時候,那股不容置喙的氣勢,比他手下有些連長還要強。
最重要的是她那雙手。
那是一雙救了他命的手,穩得像磐石,精準得像機器。
可當她拿起針線,教兒子寫字時,那份靈巧和優雅,分明是出自某個書香門第,是握慣了筆桿和繡花針的手。
一個集醫術、沉靜、果決與文雅於一身的女人,怎麼會流落到這種窮鄉僻壤,開一間勉強餬口的醫館?
他的視線,又落在了那個叫小石頭的孩子身上。
孩子很乖,大部分時間都安安靜-靜地跟在孃親身邊。
此刻,他正蹲在沙盤前,拿著一根樹枝,蹙著小眉頭,一筆一劃地練習著新學的字。
李團長看著他,起初只是覺得這孩子長得俊,眉清目秀。
可看著看著,他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那孩子寫得不順,小嘴下意識地抿了起來,小小的下巴繃出一個倔強的弧度。
這個神情……
李團長渾身一僵,腦子裡“轟”的一聲。
這個抿嘴的動作,這個倔強的下巴線條,他見過!
在無數個深夜的作戰會議上,在督軍盯著軍事地圖,沉思決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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