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寧靜，被一陣清脆悠揚的銅鈴聲打破。
這聲音由遠及近，穿過層層疊疊的林海，帶著一種屬於山外世界的、風塵僕僕的氣息。
寨子裡的人們像是聽到了某種訊號，紛紛從自家的竹樓裡探出頭，臉上帶著興奮和期待。
“馬幫來了！是馬幫！”
孩子們歡呼著，光著腳丫衝向寨子口。
安兒也停下了練習投擲的動作，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母親。
沈清婉放下手裡的草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這是寨子裡的大事，每隔數月，便會有一支來自雲南方向的馬幫，沿著古老的茶馬古道經過這裡，用山外的鹽巴、布料、鐵器，換取山裡的皮毛、藥材和山貨。
這也是她唯一能窺見外界訊息的視窗。
她牽著安兒的手，跟在人群后面，慢慢走向寨子中央那片開闊的平地。
馬隊規模不小，幾十匹健碩的騾馬身上都馱著沉甸甸的貨物，馬脖子上的銅鈴叮噹作響。
趕馬的漢子們個個皮膚黝黑，臉龐被風霜刻畫出深刻的紋路，眼神精悍，身上帶著一股混雜著汗水、菸草和牲畜的濃烈味道。
他們熟練地卸下貨物，在地上鋪開油布，擺上琳琅滿目的商品。
寨民們立刻圍了上去，用不太流利的漢話夾雜著本地語言，興奮地討價還價。
沈清婉沒有急著上前，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人群外圍，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貨物。
她需要鹽，也需要一些給安兒做衣服的棉布和針線。
她用自己精心炮製的傷藥和一些珍稀的草藥，很快就和馬幫的頭領換到了需要的東西。
交易完成，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狀似無意地整理著自己的竹籃，耳朵卻捕捉著那些馬幫漢子們粗聲大氣的閒聊。
“他孃的，總算是把小鬼子給盼走了！這八年，老子在路上提心吊膽，生怕撞上那幫穿著黃皮狗衣服的畜生！”
一個獨眼漢子灌了一大口水，罵罵咧咧地說道。
“可不是嘛！以為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另一個漢子接過話頭，往地上啐了一口，“誰知道，這天底下還是不太平，日本人剛滾蛋，自己人又跟自己人幹起來了！聽說北邊己經打成一鍋粥了！”
沈清婉分揀草藥的手指頓住了。
內戰……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小的冰刺，扎進了她的心臟。
“唉，神仙打架，咱們這些凡人遭殃。”
獨眼漢子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要說現在這天下，最不好惹的，還得是江北那位霍督軍。乖乖，那傢伙現在可不得了，聽說手下的兵馬擴了好幾倍，槍炮全是頂好的，連美國人都給他送裝備！”
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敬畏和炫耀：“何止啊！我從昆明那邊過來的時候，聽一個從北平跑出來的老闆說，現在誰還敢叫‘督軍’？都得尊稱一聲‘霍司令’！人家現在是華北戰區最高長官，跺一跺腳，半個中國都得抖三抖！就是不知道這回國共兩邊，他到底站哪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