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北方的星辰，像是燒紅的烙鐵，在沈清婉的視野裡，烙下了一個滾燙的印記，整整一夜，都在灼燒著她的神經。
她幾乎是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聽了一夜的蟲鳴。
安兒均勻的呼吸聲就在身側，平穩而綿長，那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慰藉，可此刻，這平穩的呼吸聲，卻變成了對她無聲的拷問。
她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兒子仰著臉時，那雙清亮眼睛裡的光。
“阿媽，那是故鄉的方向嗎？”
他問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純粹。
故鄉。
對安兒而言，那只是書本上由一個個方塊字拼湊成的、遙遠而模糊的概念。
是他從馬幫漢子們粗獷的吹噓中，拼湊出的一個金碧輝煌、壯闊無邊的夢。
可對她來說，故鄉是戰火，是逃亡，是那座華麗的牢籠，是那個男人無處不在的陰影。
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像兩塊巨大的磨盤，在她的心口反覆碾壓，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碾碎。
白日里，她強撐著精神，像往常一樣整理藥圃，搗藥，教安兒讀書。
可她的心，己經亂了。
安兒正趴在小木桌上，一筆一畫地臨摹著書上的字。
今天學的是《史記》裡的片段，他寫的正是“秦築長城”幾個字。
陽光透過竹樓的縫隙，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跳躍。
他忽然抬起頭，手裡的毛筆還懸在半空，墨汁欲滴。
“阿媽，書上說修長城動用了幾十萬民夫，那他們……會想家嗎？”
沈清婉正在分揀草藥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兒子。
他沒有問長城有多雄偉，沒有問秦始皇有多威風，他問的是那些無名無姓的民夫，會不會想家。
那一瞬間，沈清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柔軟的手攥住了，不疼，卻酸澀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的兒子，不僅聰慧，更有著她都快要遺忘的、悲天憫人的柔軟心腸。
這樣一個孩子，真的要讓他一輩子留在這片原始閉塞的山林裡，與草木鳥獸為伴嗎？
她教他讀書識字，是希望他明事理，知根源。
可如今，這些知識卻變成了一把雙刃劍，一面斬去了愚昧，另一面，卻在他心底，刻下了對外面那個廣闊世界的無限嚮往。
而她，這個親手遞給他這把劍的母親，卻又要殘忍地告訴他，他永遠也走不出這片山林。
這太矛盾了，也太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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