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歲月，被清晨的鳥鳴和黃昏的炊煙拉得很長。
安兒的身形，也在這不疾不徐的時光裡，被一點點地拉長，抽高。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沈清婉時時牽在手心裡的孩童，十歲的少年，肩膀己經有了幾分可靠的寬度，奔跑在山林間，像一頭矯健的小鹿。
竹樓裡，那面貼滿了字片的牆壁，己經換過好幾輪紙張。
上面的字，也從最初的“天地玄黃”，變成了“輿地全圖”和“禹貢九州”。
“母親，書上說，‘浮於濟、漯，達於河’，這個‘河’，就是黃河嗎？”
安兒趴在沈清婉用木板拼湊成的簡陋地圖前，小小的手指頭，沿著那條用木炭畫出的蜿蜒曲線，慢慢地移動。
沈清婉正在一旁搗著草藥，聞言抬起頭，目光落在兒子專注的側臉上。
陽光從竹窗的縫隙裡斜斜地照進來，給他濃密的睫毛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他的鼻樑挺首，下頜的線條己經有了幾分少年人的硬朗輪廓，那份與生俱來的、讓她心驚的熟悉感，隨著他的成長，愈發清晰。
“是，就是黃河。”
她放下手裡的藥杵，聲音放得很柔，“它是我們的母親河，從西邊的崑崙山發源，一路向東，最後匯入大海。”
“那它……比我們寨子前的大河，要寬很多很多嗎？”
安兒抬起頭，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好奇。
沈清婉的心，被他這個問題輕輕地撞了一下。
寨子前的那條河，在安兒的世界裡，己經是他見過最壯闊的水域了。
她該如何向他描述那條真正的大河？
那濁浪滔天、奔騰不息的模樣，那承載了千年文明、也浸透了無數血淚的厚重。
她停頓了片刻，斟酌著詞句：“寬很多。站在岸邊，有時候都望不到對岸。河上的船，大的就像一座會移動的房子。”
“會移動的房子？”
安兒的眼睛更亮了，裡面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神采，“那我們……我們以後能回去看看嗎？看那條大河，還有書上說的京城，長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理所當然的期盼。
沈清婉臉上的笑意僵了僵。
她垂下眼，重新拿起藥杵，一下一下地搗著石臼裡的藥草，彷彿要將自己紛亂的心緒，也一併碾碎。
“外面的世界……還很亂，不安全。”
她重複著這幾年來說了無數遍的藉口，聲音有些發乾，“等它好了，我們就回去。”
安兒“哦”了一聲，情緒低落了下去。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畫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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