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熱鬧，還得是昆明城！那街上的汽車，跑得比馬還快，‘滴滴叭叭’一響，嚇人得很！還有那穿旗袍的姑娘，一個個水靈得喲……”
“昆明算什麼！我跟你們說，我年輕時候跟著老掌櫃走過一趟長江，乖乖，那江面寬的，一眼望不到頭！江上跑著冒黑煙的大輪船，比咱們寨子都大！”
安-兒聽得入了迷，小臉漲得通紅。
他抓住一個正在喝水的漢子，急切地問：“大叔，那你去過北平嗎？就是京城！那裡有長城和故宮嗎？”
那漢子被他問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粗糙的大手在他頭頂揉了一把：“你這小娃娃，知道的還不少！去過！當然去過！那長城，好傢伙，就跟一條趴在山上的巨龍一樣，從這頭走到那頭，腿都得走斷！還有那故宮，裡頭的房子數都數不清，全是金燦燦的琉璃瓦，太陽一照，晃眼睛！”
周圍的寨民們發出一陣陣驚歎，安兒更是聽得雙眼放光，彷彿自己己經親眼看到了那金色的宮殿和蜿蜒的巨龍。
沈清婉站在人群外，手裡拿著剛換好的一包鹽和幾尺棉布，靜靜地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兒子。
他的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一種混雜著激動、嚮往和興奮的神采。
那種光芒，是這片寧靜的深山無法給予他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自私的囚徒，為了自己的安全，便將另一個無辜的生命，也一併囚禁在了這方寸之地。
晚飯後，安兒一反常態地沒有去練習寫字，而是拿著一根小木棍，在屋外的泥地上，笨拙地畫著什麼。
沈清婉走過去，發現他畫的是一幅地圖，比她畫的要粗糙得多，卻也五臟俱全。
他畫出了蜿蜒的黃河，畫出了雄偉的長城，還在東北角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框，旁邊標註了兩個同樣歪扭的字：京城。
“安兒。”
她輕聲喚他。
安兒抬起頭，獻寶似的指著地上的圖：“阿媽，你看，這是我們的家。馬幫的大叔說，從這裡一首往北走，走很久很久，就能到京城了。”
他說完，又仰起臉，黑亮的眼睛在漸沉的暮色裡，固執地望著她：“阿媽，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去？我……我想去看看長城，還想去看看您說過的那些……那些書院，還有您長大的地方。”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沈清婉的心，被這聲懇求刺得生疼。
她無法再用“外面很亂”這樣蒼白的理由去搪塞。
因為她從兒子的眼睛裡，看到了那種對“根”的探尋，對血脈源頭的渴望。
這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抹殺掉的天性。
她蹲下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伸出手，將他緊緊地摟進懷裡。
夜深了，蟲鳴西起。
沈清婉和安兒並排坐在竹樓的門檻上，仰頭看著漫天的繁星。
山裡的夜空格外乾淨，星星亮得彷彿觸手可及。
安兒安靜了許久，忽然伸出手指，指向北方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顆星。
“阿媽，”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那是故鄉的方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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