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空氣裡，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混雜在一起，濃烈得幾乎化不開。
沈清婉的膝蓋還陷在溼潤的泥土裡，指縫間殘留著那把被淚水浸透的故鄉土。
身後，是馬幫漢子們或同情或麻木的視線，身前，是安兒寫滿擔憂的小臉。
“阿媽？”
安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屬於祖國土地的獨特氣味灌入肺腑，像是給了她一劑強心針。
她撐著地，緩緩站了起來，拍了拍手心的泥土，也拍掉了臉上殘餘的脆弱。
她重新牽起安兒的手，掌心相貼的瞬間，那個在緬北山林裡絕望哭泣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秀，一個要帶兒子回鄉投親的、堅韌的寡婦。
馬幫頭子將啃了一半的幹餅塞回懷裡，走到她身邊，粗糲的嗓音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林大嫂，別耽擱了，前面不遠就是咱們這邊的第一個哨卡，得打起精神應付。”
哨卡。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沈清婉心中剛剛燃起的那點回家的溫情。
她瞬間明白，跨過這條河，並不意味著安全，只是從一個牢籠，走進了另一個規則不同的圍場。
她用力點了點頭，將安兒往自己身後又拉了拉，低聲在他耳邊重複了一遍早己演練過無數次的話：“平安，記住，我們是來投靠昆明表叔的。別怕，跟緊阿媽。”
安兒的小身板挺得筆首，重重地“嗯”了一聲。
隊伍重新上路，氣氛比在緬甸那邊時更加凝重。
如果說之前的危險來自於叢林和野獸，是明晃晃的，那麼現在的危險，則來自於人，是藏在皮囊下的未知人心。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一片開闊地出現在眼前。
幾間簡陋的茅草屋，一根橫在路中間的竹竿，旁邊歪歪斜斜地插著一面褪了色的旗幟。
七八個穿著不統一灰色軍裝計程車兵，懶散地靠在屋前，手裡的步槍斜挎著，與其說是武器，更像是燒火棍。
這就是哨卡。
馬幫頭子上前交涉，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熟練地從懷裡摸出幾張紙幣塞了過去。
一個看起來是頭目的兵痞捏著錢，在指尖捻了捻，目光在馬幫的貨物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隊伍中間那對顯眼的母子身上。
沈清婉立刻垂下眼簾，將身體微微弓起，讓自己看起來更卑微、更不起眼。
可有時候，越是想躲，越是躲不過。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叼著根草根，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著沈清婉，儘管她滿身泥汙，頭髮凌亂，但那身段和隱約可見的清秀輪廓，在這群糙漢和鄉野村婦中，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站住。哪兒來的？”
士兵的語氣帶著一種百無聊賴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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