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只剩下門口那個小小的，倔強挺立的身影。
他身上的學堂制服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面被劃破的白色襯衣。
白淨的小臉上，一道刺眼的紅痕從眼角劃到下頜，嘴角破了皮，滲出的血珠己經凝固成暗紅色。
那雙總是盛著星光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卻讓她心驚肉跳的情緒。
他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一尊被打碎了又勉強拼湊起來的小小雕像，脆弱又充滿了裂痕。
一股巨大的心痛和怒火，如同燒熔的鐵水，轟然衝上沈清婉的頭頂，燙得她西肢百骸都在發抖。
她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去，一把抓住安兒的肩膀，手指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她想問他疼不疼，想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尖銳的訓斥。
“誰讓你跟人打架的！”
她的聲音又高又尖，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這不是關心，是質問。
“娘平時是怎麼教你的？遇事要低調！你把孃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嗎？！”
她氣，氣他的衝動，氣他不聽話。
可她更怕，怕得渾身發冷。
她怕的不是一場小孩子之間的鬥毆，她怕的是這衝動背後那無法掩飾的根源，怕這小小的火星會引來燎原大火，將她們母子這幾年苦心經營的藏身之所燒成一片灰燼。
安兒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在學堂裡被圍攻的時候沒有哭，被王大虎按在地上打的時候沒有哭，被先生拉起來訓話的時候也沒有哭。
他心裡憋著一團火，一團委屈，他想回來告訴阿媽，他保護了她。
可他沒想到，等來的不是安慰，而是劈頭蓋臉的責罵。
母親的眼神是那麼陌生，那麼嚴厲，裡面充滿了失望和恐懼，唯獨沒有他以為會有的心疼。
那雙強忍著不肯落淚的眼睛，瞬間被水汽模糊。
他倔強地咬著下唇，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還是不肯哭出聲。
“你說話啊！為什麼不聽話！你知道這樣會給我們惹來多大的麻煩嗎！”
沈清婉看著他這副倔強的樣子，心裡的恐慌和怒火交織在一起，讓她口不擇言。
安兒強忍的淚水，在母親這句不問緣由的斥責下，終於徹底決堤。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哭著嘶吼出聲：“他們說我是野種！他們罵娘！我不能讓他們這麼說！”
“野種”！
這兩個字像一柄燒得通紅的尖刀，穿過安兒稚嫩的哭喊，精準無比地、狠狠地剜進了沈清婉心上最深的那道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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