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抬眼望去,那片村莊藏在山坳的陰影裡,房屋低矮破舊,屋頂的瓦片顏色深淺不一,像是這些年陸續修補過很多次。村裡看不到什麼燈光,此時天色尚未完全暗透,卻已經是一片沉寂。
三人沿著田埂一路下行,腳下的泥土鬆軟潮溼,踩上去微微下陷。快到村口時,路邊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蹲著一個人影,手裡叼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明滅不定。
劉樹根走近了才看清,連忙打招呼:“陳老六,你蹲這兒幹啥?”
那人抬起頭,一張佈滿溝壑的黝黑臉膛,看上去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見是劉樹根,咧嘴笑了一下:“劉鎮長,我在這等我家那頭老牛呢,下午跑出去到現在沒回來。”
他說完,目光越過劉樹根,落在後面兩個陌生人身上,眼神里透著警覺和打量。
劉樹根連忙介紹:“這是咱縣裡新來的李書記,來村裡看看。”
“陳老六”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縣裡來的書記”是個什麼概念,上下又打量了李達康一番,目光最後落在他腳上那雙半舊的解放鞋上,神情裡的警惕稍稍鬆了些,嘴裡嘟囔了一句:“書記也穿這個?”
李達康笑了笑,沒有解釋,反倒主動問了一句:“你家老牛跑了?往哪個方向跑的?”
“陳老六”往村後那片山林一指:“鑽後山去了,這畜生一到春天就犯渾,攔都攔不住。”
“牛丟了,那可耽誤春耕。”李達康說,“回頭趕緊找回來,不然地沒法種。”
“陳老六”撓了撓頭,沒接話,神色有些訕訕的。
劉樹根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李書記,老陳村的地多半都荒了,村裡沒幾戶人家還在正經種地了。”
李達康沒有接話,邁步走進了村口。
老陳村的景象比清水鎮上還要蕭索幾分。土路兩側的房屋大多院門緊閉,有些院牆已經塌了半邊,院子裡長滿雜草。偶爾有一兩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是煤油燈或者老式白熾燈泡發出的微光。
村裡沒有路燈,天色暗下來之後,整座村莊像是沉入了夜色的底部,安靜得只剩下草叢裡的蟲鳴和遠處山林裡的鳥叫。
走到村子中央一塊空地上,劉樹根停下腳步,指著一間屋頂相對完整、門口掛著塊小木牌的屋子說:“李書記,這是村裡以前的村部,老支書退下來之後就空著了,平時也沒人用。”
李達康走過去,藉著魏國明舉著的手電筒光,看見那塊木牌上寫著“老陳村村民委員會”幾個字,油漆已經斑駁脫落,只剩依稀可辨的輪廓。
“村裡現在還有黨員嗎?”李達康轉頭問。
劉樹根想了想:“還有幾個,都是年紀大的,最年輕的也快五十了。年輕黨員基本都外出打工了,組織生活很久沒正常開展過。”
李達康沉默了半晌,手電筒的光束在地面上緩緩移動,照出地上散落的枯葉和塵土。
“村裡現在住著多少人?”
“不到四十戶,基本都是老人,還有幾戶是沒娶上媳婦的光棍漢,年輕人一個都留不住。”
“吃水怎麼解決?”
“以前有一口老井,後來水位下降,枯了大半年了。現在村民們自己接了些山泉水,各家拉管子,斷斷續續的,不靠譜。一到旱季就得到處找水。”
李達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就在這時,旁邊一間亮著燈的屋子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緊接著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喊:“水……給口水……”
劉樹根臉色一變,快步走到那間屋門口,推了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屋裡燈光昏暗,一盞煤油燈擱在桌上,旁邊炕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正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劉樹根連忙上前扶住老人:“陳大爺,你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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