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重讀了“業障”二字,與李半城的“業力”遙相呼應,卻絕口不提“驢”字。
“比如小女此次……”李半城適時接話,目光掃過李羽霏。
陳茂山感到李羽霏的視線也聚焦過來,帶著緊張。
他硬著頭皮,順著話頭往上爬,但依舊保持模糊:“李小姐之事……晚輩當時觀其氣色,確見一股罕見的‘外邪煞氣’纏身,其性躁動,隱與山林土石之象相合,故……才有那番妄斷。實因此等顯現,過於突兀兇險,晚輩學藝不精,心中驚懼,口不擇言,衝撞了小姐,萬望海涵。”
他把“驢”完全隱去,用“外邪煞氣”、“山林土石”這種大而化之的概念替代,既解釋了預言,又規避了核心,姿態放得極低。
李半城聽完,沉默了片刻。
偏廳裡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陳茂山的心懸在嗓子眼,等待判決。
終於,李半城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外邪煞氣……山林土石……倒也說得通。”
他話鋒一轉,像蜘蛛收網,“看來陳先生家傳的相術,雖非茅山正統,卻也有其獨到之處,對於辨識這類……非常態的業力顯現,頗為敏銳。”
他沒有深究“驢”字,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這反而讓陳茂山脊背發涼。
因為李半城接著說道:“既然陳先生有此能力,眼下羽霏雖已出院,但煞氣是否除盡,後續是否還有反覆,我心中實在難安。不知陳先生可否暫時留在舍下,再觀察一段時間,確保羽霏完全康復?當然,酬勞方面,絕不會虧待陳先生。”
留在李家?!
陳茂山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厥。
這不是邀請,是溫柔的囚禁!李半城根本不信他的鬼話,他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熬,細細審!進了這龍潭虎穴,再想出去,怕是比登天還難!
可他有的選嗎?拒絕?拿什麼拒絕?趙德柱的拳頭和李半城的手段,哪個更狠?答案顯而易見。
冷汗像瀑布一樣湧出。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胃裡翻江倒海,剛才吃下的珍饈美味,此刻都變成了冰冷的秤砣,墜在胃底。
他看著李半城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眼睛,看著李羽霏帶著期盼的眼神,看著李夫人平靜卻暗含審視的面容,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甕中之鱉。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那感覺像是吞下了一顆帶刺的鐵球。
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像是破風箱在漏風:
“李……李先生厚愛,晚輩……感激不盡。只是……晚輩出身鄙陋,行止粗野,只怕……只怕留在這裡,玷汙了貴府清靜……”
“無妨。”李半城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像鐵鉗鎖死了最後一條縫隙,“家中空房甚多,會為陳先生準備一間靜室。阿強會安排妥當。”
一錘定音。
陳茂山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像一塊被綁上石頭的屍體,直墜冰冷黑暗的海底。
他不僅沒能逃離旋渦,反而被一股更恐怖的力量,直接按進了旋渦的最深處。
“多……多謝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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