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這麼晚還出去散步?”阿強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測量。
陳茂山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強壓下狂跳的心臟,擠出一個儘可能自然的、帶著點疲憊的笑容:“嗯,屋裡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他側身,想從阿強身邊那道狹窄的縫隙裡擠過去。
阿強卻極其輕微地側移了半步,剛剛好再次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陳茂山沾著新鮮泥土和幾片草屑的褲腳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緩緩上移,掃過他略顯凌亂的衣領、額角未乾的冷汗,以及眼底那抹無法完全隱藏的血絲。
“陳先生似乎……走得很急?”阿強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像手術刀一樣,彷彿要剝開他所有的偽裝。
陳茂山感覺後背瞬間被冷汗徹底浸透。
衣服黏在皮膚上,又溼又冷。
“後山那邊……風大,路不好走,吹的。”
他含糊地應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心臟快要撞破胸腔。
阿強盯著他,沒有說話,那沉默的幾秒鐘,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空氣中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角力和陳茂山自己如雷的心跳。
最終,阿強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了道路,但在他擦身而過的瞬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道:
“李先生還沒休息,在書房。他吩咐,看到您回來,就請您過去一趟。”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躲不過去!
陳茂山感覺自己的腿有些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挺直了那彷彿隨時會垮掉的脊樑,點了點頭,聲音努力維持平穩:“好,我知道了。這就去。”
他跟在阿強沉默的背影后,走向那間熟悉的、此刻卻如同審判庭般的書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又像是走向斷頭臺。
懷裡的卷宗像炭火一樣燙人,守山鈴沉寂如死,五銖錢緊貼皮膚傳來一絲微弱的涼意,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溫暖卻令人心悸的燈光。
阿強在門口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示意他自己進去。
陳茂山最後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李半城沒有像往常一樣端坐在寬大的書桌後。
他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身影被窗外的濃黑夜色襯得有些孤峭。
他手裡端著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窗外,正是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沉默的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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