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第185章 莫生(十)(1)

作者:滿山猴子俺腚紅·9個月前

中考前一個月,春天正盛,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欞,在攤開的習題冊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粉筆灰和書本紙張特有的氣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初綻的甜香。教室裡很安靜,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壓低了的討論問題的聲音。

莫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眉頭微蹙,專注地解著一道複雜的幾何證明題。陽光勾勒出他日漸清晰的側臉輪廓,那個曾經瘦弱不堪的“災煞”孩子,在周爺爺無私的養育和劉芸溫暖的陪伴下,已然長成了一個清秀而沉靜的少年。劉芸就坐在他旁邊,時而偷偷瞄一眼他認真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時而低下頭,假裝認真看書,耳根卻悄悄泛紅。

課間休息的鈴聲終於響起,打破了教室裡的靜謐。劉芸立刻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飛快地塞到莫生手裡,動作熟練得像是一種經年累月的習慣。她的指尖輕輕擦過莫生的手心,帶著少女特有的微涼和柔軟。

“快吃,我娘新買的牛奶糖,可甜了!”她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看你做題做得眉頭都打結了,補充點糖分。”

莫生攤開手心,是一顆用淡藍色糖紙包裹的牛奶糖。他抬起頭,對上劉芸帶著些許狡黠和滿滿關懷的目光,心裡一暖,那股因難題而生的煩躁瞬間消散了大半。他剝開糖紙,將乳白色的糖塊放入口中,濃郁的奶香和甜味立刻在舌尖化開。

“謝謝。”他輕聲說,耳根也有些發熱。這些年,劉芸塞給他的東西數不勝數,從饅頭鹹菜到鉛筆橡皮,再到如今偶爾才能吃到的“奢侈品”牛奶糖,每一次都讓他感受到自己被這個世界溫柔地愛著。

“謝什麼,”劉芸擺擺手,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雀躍,“哎,莫生,週末我們去新開的那家‘求知書店’看看吧?聽說有很多新的複習資料,還有……還有小說呢!”她說到“小說”時,聲音更低了,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

莫生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好,週末上午我去你家巷口等你。”

“那就說定了!拉鉤!”劉芸伸出小指,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兩根小指再次勾在一起,許下了一個看似尋常卻最終無法兌現的約定。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交纏的手指上,彷彿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希望。

下午的課程繼續進行。歷史課上,老師講到古代絲綢之路的興衰,劉芸悄悄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個小小的駱駝,旁邊寫上“莫生”兩個字,畫了個箭頭指向駱駝,下面寫著“像不像你認真時的樣子?呆駱駝!”然後趁老師轉身板書時,把筆記本往莫生那邊推了推。莫生看到,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揚,在“呆駱駝”旁邊畫了個笑臉,又推了回去。兩人相視一笑,繼續聽課,空氣中瀰漫著只有他們才懂的默契和微甜的悸動。

物理實驗課上,兩人分在一組。連線電路時,莫生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劉芸的手,兩人都像觸電般迅速縮回,臉頰緋紅,心跳加速,好半天都沒敢再看對方。那種青春期特有的、混合著羞澀與歡喜的微妙情愫,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悄然流淌。

放學鈴聲響起,同學們收拾書包,三三兩兩地離開教室。莫生和劉芸並肩走出校門。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那我先走啦,我娘讓我早點回去幫她醃鹹菜。”劉芸在岔路口停下腳步,回頭對莫生說,笑容依舊明媚,“別忘了週末的書店之約哦!”

“嗯,不會忘。”莫生點點頭,目送著劉芸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口。她馬尾辮的髮梢在夕陽下劃出一道活潑的弧線,像一隻快樂歸巢的小鳥。誰能想到,這竟是莫生記憶中,關於劉芸最後的、鮮活的畫面。那顆牛奶糖的甜味彷彿還殘留在齒頰,那個週末書店的約定還帶著溫度,而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孩,卻就此人間蒸發。

劉芸沒有回家。

起初,劉芸家以為她只是貪玩去了同學家。直到夜幕徹底降臨,繁星滿天,劉芸依舊不見蹤影,劉家才慌了神。劉芸父母急急忙忙找到周爺爺家,詢問莫生是否知道劉芸的去向。當莫生茫然地搖頭時,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報警,搜尋,詢問……小鎮的寧靜被徹底打破。警察介入調查,幾天後,一個沉重而殘酷的結論被公佈:根據有限的線索(可能是某個目擊者模糊的回憶,或是現場遺留的蛛絲馬跡),警方判斷劉芸很可能是在放學回家途中,被人販子團伙綁架,極有可能已經被迅速轉移,甚至可能被賣往東南亞等地。這種跨區域、尤其是跨境的人口販賣案件,偵破難度極大,找回的希望極其渺茫。

這個訊息,對於劉芸父母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唯一的女兒,掌上明珠,就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憑空消失,生死未卜,可能正遭受著難以想象的苦難。巨大的悲痛、絕望和無助擊垮了這對中年夫婦。劉芸母親一病不起,終日以淚洗面,不久便鬱鬱而終。劉芸父親在接連失去女兒和妻子的打擊下,精神崩潰,在一個深夜,追隨她們而去。一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庭,在短短時間內,家破人亡。

這一切變故,像一場毀滅性的風暴,將莫生徹底捲入深淵。當他聽到警察的結論,聽到劉芸父母的死訊時,整個世界在他眼前崩塌、碎裂。那個塞給他牛奶糖、約定一起去書店、眼睛裡盛滿星光的女孩,那個在他最黑暗歲月裡唯一的光,就這樣被命運的巨獸無情吞噬,連一點痕跡都吝於留下。巨大的悲痛、無法言說的憤怒、以及蝕骨的愧疚(他總覺得自己那天應該送她回家)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中考?未來?讀書改變命運?所有這些在周爺爺和劉芸共同為他構築的希望大廈,在那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轟然倒塌。他無法再坐在教室裡,面對那些熟悉的、卻唯獨少了劉芸的課桌椅。他無法再拿起書本,每一個字都彷彿在提醒他失去的痛苦。

莫生逃學了。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又像一個被執念點燃的瘋魔,開始了漫無目的卻又目標明確的尋找。他懷裡緊緊揣著一張照片——那是去年春天學校組織春遊時,他鼓起勇氣用周爺爺的老舊相機為劉芸拍下的唯一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劉芸,站在桃花樹下,笑得比桃花還要燦爛。

他首先走遍了小鎮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口,每一個劉芸可能經過的地方。他拿著照片,逢人便問:

“大叔,您見過這個女孩嗎?她叫劉芸,大概這麼高,扎著馬尾辮……”

“大媽,求您看看,這是我同學,一個月前放學後不見了……”

“大哥,您跑車有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姑娘?她可能被人帶走了……”

從清晨到日暮,他的腳步踏遍了青石板路,磨破了鞋底。得到的回應大多是同情的搖頭、無奈的嘆息,或是冷漠的避開。有些人認得他,知道他是那個“災煞”,更是避之不及,私下議論:“看吧,果然晦氣,把劉芸那丫頭都克沒了。”

但這些,莫生都顧不上了。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找到劉芸。警察的判斷是錯的,一定是的!芸姐姐那麼聰明,一定還活著,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去救她!

小鎮沒有結果,他就走向更遠的鄉村。他沿著河岸走,穿過一片片稻田,越過一座座山丘。餓了,就啃幾口隨身帶的乾糧,或者向路過的人家討碗水喝,順便拿出照片詢問;渴了,就掬一捧河水;累了,就隨便找個草垛或破廟蜷縮一晚。他變得衣衫襤褸,頭髮蓬亂,臉上滿是塵土和疲憊,只有那雙眼睛,因為執念而燃燒著一種異常明亮、近乎偏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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