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第186章 莫生(十一)(1)

作者:滿山猴子俺腚紅·9個月前

劉芸失蹤後的幾個月,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對莫生而言,白天和黑夜只是交替的光影,唯一不變的是他那雙因絕望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和那雙因跋涉而磨破的鞋。他像一隻被射穿了翅膀的孤鳥,卻仍憑著本能,瘋狂地撲騰在尋找伴侶的絕路上。

那是一個陰沉的黃昏,秋雨綿綿,寒意刺骨。莫生又一次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從幾十裡外一個毫無線索的村莊返回。他渾身溼透,泥漿濺滿了褲腿,頭髮一綹綹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懷裡那張劉芸的照片,被他用油布紙層層包裹,緊貼在胸口,彷彿那是他僅存的一點體溫。

推開周爺爺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草藥和舊書卷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光線微弱,卻足以照亮坐在桌邊那個愈發佝僂的身影。

周正聽到動靜,抬起頭。幾個月間,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像刀刻一般。他看見莫生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渾濁的老眼裡瞬間湧上心疼與更深沉的悲痛。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拿起早已準備好的乾毛巾,快步迎上去。

“孩子……回來了?快,快擦擦,淋壞了吧?”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他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想要替莫生拂去身上的雨水和寒氣,就像拂去這孩子命中的苦難一樣。可他知道,有些寒冷,是從心底裡透出來的,再厚的衣物也抵擋不住。

莫生像個木偶一樣,任由周爺爺幫他擦拭。他的眼神空洞,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沒有……還是沒有……我問遍了,連村口的狗都問過了……他們說……說沒見過……”

這樣的對話,已經成為這幾個月的常態。周正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著這個自己傾注了所有心血,視若親孫的孩子,從那個在破屋角落裡奄奄一息的幼童,成長為勤奮好學的少年,再到如今這個被殘酷命運折磨得形銷骨立、神思恍惚的遊魂。他一生坎坷,中年喪妻,晚年疑似喪子,本以為蒼天垂憐,將莫生送到他身邊,讓他在垂暮之年還能感受到一絲親情溫暖,看到一點未來的希望。可如今,這希望之火,眼看就要熄滅了。

“莫生啊,”周正扶著莫生坐到那張他們一起吃飯、一起讀書的小方桌旁,桌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稀粥和一碟鹹菜,“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找不到……找不到咱們再慢慢想辦法,啊?警察那邊……也許還會有訊息……”這些話,他說了無數遍,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可他還能說什麼呢?勸他放棄?那等於掐滅這孩子最後一點生機。鼓勵他繼續?前方分明是更深的絕望深淵。

莫生機械地端起碗,粥送到嘴邊,卻咽不下去。他抬起頭,看著周爺爺蒼老憔悴的面容,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雨水,肆意流淌。“爺爺……是我不好……那天……那天我要是送她回家……她就不會……芸姐姐就不會……”巨大的愧疚感再次將他淹沒,他哽咽著,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周正一把將莫生摟進懷裡,枯瘦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就像莫生小時候做噩夢時那樣。“不怪你,孩子,不怪你……是那些天殺的人販子造的孽!是這世道不公!”老人的聲音也哽咽了,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滑落,滴在莫生溼漉漉的頭髮上。他何嘗不恨?恨命運的無常,恨人世的險惡,恨自己年老體衰,無力保護這兩個苦命的孩子。他只能一遍遍地重複著蒼白的安慰,用自己日漸微弱的體溫,試圖溫暖這顆冰冷絕望的心。

這樣的夜晚,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每一次莫生失魂落魄地回來,周正都強撐著精神,用盡最後的力氣去安撫、去鼓勵。他自己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心臟時常傳來針扎般的絞痛,但他不敢倒下去,他怕自己一倒,莫生就真的徹底垮了。

然而,生命的燭火,終究有燃盡的那一刻。

就在那個秋雨之夜過後沒多久,一個寒冷的清晨。莫生前一晚因為疲憊和絕望,睡得昏沉。天剛矇矇亮,他被一陣壓抑的、痛苦的呻吟聲驚醒。他猛地從地鋪上坐起,看到周爺爺蜷縮在炕上,臉色青紫,一隻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另一隻手無力地伸向空中,似乎想抓住什麼,呼吸急促而困難。

“爺爺!”莫生驚恐地撲到炕邊,聲音都變了調。

周正看到莫生,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急切和難以割捨的牽掛。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莫生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莫生的皮肉裡。他想說什麼,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他想告訴莫生要活下去,要堅強,要帶著他和劉芸的希望活下去……可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那顆飽經風霜、為莫生操碎了的心,終於在極度的悲痛和擔憂中,停止了跳動。他的手緩緩鬆開,垂落下去,眼睛卻依舊圓睜著,望著莫生,裡面盛滿了未盡的囑託和滔天的遺憾。

“爺爺!爺爺!你怎麼了?你醒醒!醒醒啊!”莫生瘋狂地搖晃著周爺爺逐漸冰冷的身體,聲音淒厲得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你別嚇我!爺爺!你看著我!你看看我啊!”他用手去探鼻息,去聽心跳,觸手所及,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涼。

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最後的依靠,最後的光,最後一絲人間的溫暖,熄滅了。

莫生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那聲音裡包含了失去劉芸的痛,包含了無盡的愧疚,包含了此刻天地間只剩他一人的極致孤獨和恐懼。他像瘋了一樣,在狹小的屋子裡橫衝直撞,打翻了桌椅,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和衣服,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他跪在周爺爺的炕前,用頭砰砰地撞著炕沿,直到額頭滲出血跡。

“為什麼?!為什麼都要離開我?!是我!是我害死了芸姐姐!是我氣死了爺爺!我是災煞!我是不祥之人!我該死!我該死啊!”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精神世界的最後一道堤壩,在連番毀滅性的打擊下,徹底潰決了。

鄰居們被驚動,趕來檢視,看到屋內的慘狀,無不唏噓落淚。大家幫忙料理了周正的後事。葬禮很簡單,幾乎沒什麼人來。莫生穿著孝服,呆呆地跪在周爺爺的墳前,不哭不鬧,眼神空洞得像兩個窟窿。他已經流乾了眼淚,也耗盡了所有的心神。

周正去世後,莫生徹底失去了支柱。他病倒了,高燒不退,胡話連篇,時而喊著“芸姐姐”,時而叫著“爺爺”,在生死邊緣掙扎了許久。等他勉強能下床時,早已錯過了中考。而且,失去了周正微薄退休金的支撐,他連最基本的生活都成了問題,更別提復讀的費用了。

失學,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讀書,曾是周爺爺和劉芸為他點亮的路,是他改變命運的唯一希望。如今,路斷了,希望滅了。他的人生,彷彿從那個被填平的茅坑開始,繞了一個大圈,又無可避免地滑向了更深的黑暗深淵。

他的精神徹底失常了。

不知從哪一天起,鎮上的人們發現,那個曾經清秀沉默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眼神渙散的瘋子。他離開了周爺爺留下的空屋,回到了鎮子邊緣,那個早已被填平、長滿荒草的老茅廁舊址。

那裡,是他生命的起點,也是他所有悲劇的源頭。如今,成了他自我放逐的終點。

他終日坐在那片長滿雜草的平地上,背靠著那棵半枯的老槐樹,喃喃自語。有時是對著空氣傻笑,彷彿劉芸就坐在他身邊,聽他講題目;有時是抱著膝蓋痛哭,彷彿周爺爺正摸著他的頭安慰他;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反覆唸叨著幾個破碎的詞句:“芸姐姐……糖……書店……爺爺……心口疼……考試……”

他餓了,就隨手揪一把身邊的野草,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不管是否苦澀,是否能下嚥。渴了,就爬到附近的汙水溝邊,掬一捧渾濁的水喝。下雨了,他就蜷縮在樹下,任由雨水澆透;天晴了,他就呆呆地坐著,任由日頭暴曬。他徹底拋棄了作為“人”的體面和尊嚴,退化到一種最原始、最麻木的生存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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