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風雨漸歇,鉛灰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掙扎著透出些許稀薄的、帶著水汽的陽光,如同吝嗇的施捨般,勉強照亮了這片荒蕪的草地。光線斑駁地灑在泥濘的地面、倒伏的雜草和那個蜷縮在淺坑裡的身影上。莫生被一種強烈的、幾乎要撕裂胃壁的生理性飢餓感從深沉的昏聵中硬生生拽了出來。他艱難地動了動僵硬如朽木的肢體,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彷彿隨時會散架。他渾濁如死水般的眼珠緩緩轉動,茫然地掃視著這片與他相依為命數載、幾乎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荒涼之地。視野裡只有無盡的枯黃、灰褐和泥濘的黑色。
突然,他渙散的目光被不遠處草叢裡一個突兀的灰色物體捕捉住了。那是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半敞著口,像是被匆忙丟棄的獵物。最誘人的是,從那敞口處,赫然露出了半個……油汪汪、金黃油亮、甚至還能看到幾點翠綠蔥花點綴其上的——肉餅!
對於飢腸轆轆、長期以發餿的殘羹、苦澀的草根甚至泥土果腹的莫生來說,這無疑是九天仙霖,是絕望深淵中憑空出現的救命稻草!求生的本能如同最狂暴的野獸,瞬間壓倒了他殘存的一切理智和體面。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野獸般的嗚咽,四肢並用,像一匹在沙漠中瀕死時發現水源的餓狼,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包裹爬去。尖銳的草莖和碎石劃破了他早已麻木的皮膚,留下道道血痕,他卻渾然不覺。
終於爬到了包裹前,他髒汙不堪、指甲脫落的手指顫抖著,一把將那個肉餅抓了出來,甚至來不及吹掉沾著的草屑、泥土和可能存在的蟲蟻,張開乾裂出血的嘴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狠狠地、帶著一種近乎仇恨的力道咬了下去!
餅早已冷了,凝固的豬油在口中泛著膩人的腥氣,麵餅也因為受潮而變得有些皮軟。但這一切,對面黃肌瘦、味蕾早已被苦難磨鈍的莫生來說,簡直是瑤池仙餚,是喚醒他沉睡味蕾的驚天霹靂!他囫圇吞棗,幾乎未曾咀嚼,三下五除二就將半個肉餅瘋狂地塞進了喉嚨,哽得他直翻白眼,卻仍拼命捶打著胸口往下吞嚥。吃完後,他像一條搜尋獵物的狗,匍匐在地,將散落在泥地裡的每一粒餅渣、每一滴油漬都仔細地舔舐乾淨,直到那片土地看起來像是被精心清洗過一般。
強烈的飢餓感如同退潮般暫時平息下去,他那被食物刺激得略微清明瞭些許的頭腦,才將注意力轉向那個依舊鼓囊的粗布包裹。他伸出粘滿泥汙和油漬的手,將包裹徹底扯開。裡面除了一些零碎的餅渣,還有一本……書。一本異常厚實、用某種看起來頗為高階的防水油布仔細包裹著封面的書。那油布甚至還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書的封面是手寫的,墨跡雖有些陳舊泛黃,但筆力遒勁,三個大字如刀劈斧鑿般赫然在目——《仙人指路》!
“書……?” 這個簡單至極的字眼,像一顆微弱卻無比頑固的火星,從記憶的最深處迸發出來,顫巍巍地濺入了莫生那早已乾涸死寂如古井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幾乎微不可察的漣漪。曾幾何時,書本是他灰暗童年中唯一溫暖明亮的東西。是周爺爺在昏黃的煤油燈下,用那雙佈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手,握著他的小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下“人、口、手”;是劉芸在學堂上,趁先生不注意,偷偷從桌下遞過來一張寫著解題步驟、還帶著她指尖溫度的小紙條;是那些雖然清貧到食不果腹、卻因為有了知識和希望而顯得閃閃發光的日子,是通往那個看似觸手可及的“未來”的神聖階梯。儘管那一切美好,早已被殘酷的命運碾磨得粉碎,隨風飄散,但某種深植於骨髓、近乎本能的對知識的渴望和親切感,讓他那雙佈滿汙垢、指甲崩裂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著,伸向了那本書。
他拿起那本厚書。書很沉,入手是一種冰冷而堅實的質感,與他記憶中紙張的柔軟截然不同,彷彿蘊含著某種神秘的力量。他笨拙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用袖子使勁擦了擦手(儘管越擦越髒),才顫抖著翻開那防水封面。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如蟻群般擁擠的蠅頭小楷,其間穿插著各種奇形怪狀、色彩斑斕的圖畫:有精密複雜、刻滿天干地支的羅盤;有硃砂繪製、筆走龍蛇的詭異符咒;有浩瀚星空、星辰軌跡的執行圖;有盤膝打坐、五心向天的人體經絡圖;還有一些他完全無法理解、像是冒著氤氳紫氣的煉丹爐和琳琅滿目的藥材圖……書的內容更是包羅永珍,分門別類地標註著:“風水堪輿精要”、“命理八字揭秘”、“紫微斗數詳解”、“符籙法術大全”、“金丹修煉秘術”、“奇門遁甲初探”……簡直是一座光怪陸離、荒誕不經的玄學大雜燴倉庫!
若是以前那個在周爺爺諄諄教導下讀過聖賢書、明曉事理的莫生,或許會對這些裝神弄鬼、離經叛道的內容嗤之以鼻,視之為歪門邪道。但此刻,他是一個在絕望深淵裡浸泡了多年、精神世界早已被反覆摧殘、徹底崩塌後又以扭曲方式重組的可憐人。他的世界觀是支離破碎的,他的認知是偏離常軌的。書裡描述的種種“神奇”之事——比如透過觀測星象可卜算國運興衰、透過掐算八字可預知個人吉凶禍福、透過繪製符籙可驅邪治病甚至千里追魂、透過修煉內丹可得道成仙、飛天遁地、無所不能——這些在常人看來荒謬絕倫的幻想,對於心智迷失的莫生來說,卻像一道撕裂混沌的強烈閃電,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劈開了他黑暗泥濘的腦海!
一個瘋狂而熾熱得足以灼傷靈魂的念頭,如同雨後瘋長的毒蘑菇,瞬間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維:
如果……如果這本書裡寫的……都是真的呢?
不是騙人的,不是胡說八道的?
如果我學會了這些……這些神仙法術……
我是不是就能……就能算出芸姐姐現在在哪裡?
她是生是死?過得好不好?
我是不是就能畫出那種能千里追魂的符咒,找到她的蹤跡?
我是不是就能修煉出飛天遁地的本事,哪怕她是在天涯海角,是在陰曹地府,我也能把她找回來?!
我不需要長生不老,不需要得道成仙!我只要找到芸姐姐!只要找到她!
這個念頭,就像在永恆的黑夜中,突然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雖然火光微弱,搖曳不定,卻瞬間照亮了他內心那座冰冷、黑暗、絕望的牢籠!希望,這種久違的、幾乎被他遺忘在遙遠記憶裡的情感,如同千年古墓中偶然落入的一粒種子,竟然奇蹟般地開始發芽,頂開沉重的泥土,在他乾涸的心田中探出了一絲脆弱的綠意!強烈的、近乎偏執的目的性,像一劑注入腐朽軀體的強心針,開始猛烈地衝擊、驅散那籠罩了他神智多年的、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他不再是完全瘋癲了!或者說,他從此陷入了一種全新的、更為極端和執拗的“清醒”之中——一種被巨大幻象和強烈執念所主導的清醒!他要學!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學會這本書裡所有的“知識”!他要掌握這些“神仙手段”!他要找到劉芸!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莫生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由於長期蜷縮和營養不良,他眼前一黑,瘦高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險些栽倒。但他立刻用手撐住地面,穩住了身形。此刻,他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裡,燃燒起一種近乎癲狂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他緊緊地將那本《仙人指路》抱在懷裡,雙臂環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彷彿抱著的是全世界最後的希望,是能夠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是他通往救贖的唯一橋樑!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埋葬了他無數絕望日夜的荒草地,眼神中沒有絲毫留戀,只有一種決絕的告別。然後,他邁開了虛浮無力、卻異常堅定、一步一個腳印的步伐,朝著鎮子裡,朝著那個早已破敗不堪、蛛網密佈、但至少能遮風擋雨的、爹孃留下的小院走去!他要回去!他必須要有一個能夠讓他安心“修煉”、不受打擾的“洞天福地”!
回到那間熟悉又陌生的破屋,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息撲面而來。莫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理,不是休息,而是像捧著絕世珍寶一般,在屋裡唯一一塊相對平整、稍微乾淨點的青磚上,小心翼翼地將那本《仙人指路》放下。他甚至找來幾片相對完整的落葉,墊在書下,以防受潮。飢餓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但他現在覺得,精神食糧遠比填飽那個空洞的胃袋更重要!他如飢似渴地再次翻開書,直接趴在地上,鼻子幾乎要貼到書頁上,從序言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用盡全身力氣去“啃讀”起來。那些佶屈聱牙的術語,那些看似玄奧無比的圖譜,在他眼中不再是障礙,而是通往找到劉芸這個終極目標的、一級級必須攀登的天梯!
為了對抗如同跗骨之蛆般襲來的疲憊和睏意,他瘋狂地搜刮著腦海中殘存的、關於古人苦讀的記憶碎片(或許是周爺爺當年講過的故事,或許是那本“天書”某處提及的“修煉須知”)。他找來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粗糙不堪的麻繩,一頭牢牢地拴在房梁那看似搖搖欲墜的結點上,另一頭則毫不猶豫地、死死地繫住了自己那髒亂打結、如同鳥窩般的頭髮——這便是傳說中的“頭懸樑”!當沉重的睏意如黑幕般壓下,腦袋不由自主地一低,那粗糙的麻繩便會狠狠地扯痛頭皮,甚至拽下幾縷枯發,尖銳的疼痛瞬間刺激神經,讓他從迷糊的邊緣驚醒過來。
這還不夠!他又從牆角找來一根生了鏽、但頂端依舊尖銳的鐵釘(或許是當年修繕房屋時遺落的)。每當夜深人靜,睏倦到了極致,連頭懸樑的疼痛都快無法抵擋時,他便拿起鐵釘,朝著自己乾瘦的大腿,狠狠地紮下去!——這便是“錐刺股”!鮮血瞬間沁出,混著腿上的汙垢,留下暗紅的痕跡,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反而因為這自殘般的刺激,眼神變得更加清醒和狂熱。他的“梁”是朽木,“錐”是鏽釘,其場景遠比古人描述的更為慘烈和不堪,但那股對自己狠厲的決心和勁頭,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酸落淚的悲壯。
飢餓,是另一個需要時刻與之搏鬥的魔鬼。當胃裡空得發疼,眼前陣陣發黑時,他就像一頭髮狂的野獸,猛地衝出搖搖欲墜的院門,撲向鎮子邊緣那個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他像過去幾年一樣,在腐臭的廢棄物中瘋狂地翻找著任何可以塞進嘴裡的東西:半塊發黴的饅頭、幾片爛菜葉、甚至是被老鼠啃過一半的果核……但此刻,他的目的已截然不同。過去是麻木的、本能的求生,現在是為了“活下去!好學習!好修煉!”他狼吞虎嚥地吃完這些“食物”,甚至來不及品味那令人作嘔的餿臭味道,就如同完成了一項必須的任務般,立刻轉身,以最快的速度跑回那間破屋,再次撲到那本《仙人指路》上,繼續他狂熱的“修煉”。
他的行為變得越來越怪異,也越來越“浮誇”。他不再滿足於簡單的閱讀和記憶。他會根據書中的符籙圖譜,用木炭在牆上、地上,甚至自己的破衣服上,歪歪扭扭地臨摹那些複雜詭異的符號,口中還唸唸有詞,試圖“感應天地靈氣”。他會按照書中所載的“築基法門”,擺出各種扭曲奇怪的姿勢,試圖“打通任督二脈”,常常因為體力不支而摔得鼻青臉腫。夜深人靜時,他會對著窗外稀疏的星星,試圖辨認“紫微星”、“天煞星”,並根據書中晦澀的星象描述,來“推算”劉芸的吉凶,時而因為“算出”吉兆而欣喜若狂,時而又因為“看出”兇象而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鄰居們偶爾能從破敗的牆縫或偶爾開啟的門扉中,窺見瘋小子又回家裡了。但如今他的模樣,比純粹的瘋癲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他不再只是呆呆傻傻地坐在外面望天,而是整天窩在那間鬼氣森森的破屋裡,對著本破書時而喃喃自語如唸咒,時而狂笑如癲,時而痛哭流涕如喪考妣,時而手舞足蹈如跳大神。人們紛紛搖頭嘆息,面露恐懼:“完了,這娃兒沒救了,怕是真被什麼邪祟上了身,中了那本妖書的魔了!”
但他們永遠無法理解,在莫生那看似荒誕絕倫、走火入魔的行為背後,是一顆被最深沉的愛與最絕望的分離所折磨、最終被一個虛幻的希望點燃的、無比執著的心。那本不知來自何方、內容荒誕離奇、大機率是江湖騙子用以唬人的《仙人指路》,對於這個迷失在人世間、失去所有的可憐人來說,卻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黑暗大海中唯一可見的、哪怕可能是海市蜃樓的燈塔。他能否從中找到真正的“指路明燈”?無人知曉。但至少,他從徹底的沉淪與行屍走肉般的麻木中,暫時找到了一種支撐他活下去的、哪怕在所有人看來都無比虛妄和可悲的理由。一場基於一個巨大誤解的、孤注一擲的、充滿血淚與瘋狂的“修仙”之路,就此在這破敗不堪、與世隔絕的小院裡,悄然又激烈地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