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數年的漂泊,莫生再次踏上了故鄉的土地。小鎮變化不大,只是更顯陳舊了些。
莫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簷角的蛛網在夕陽下泛著金輝。離家數載,屋內陳設依舊,只是積了厚厚一層灰。他放下行囊,打了桶井水,將裡外擦拭乾淨。當紅塵神算的布幡重新懸在院門口時,隔壁王婆揉著眼睛驚呼:莫娃子?真是你回來了?
他頷首微笑,遞去一包雲遊時捎的桂花糕。訊息很快傳開,鎮民們聚在巷口張望,只見當年那個瘋癲少年如今眉目沉靜,紅色道袍換作了靛藍棉衫,唯有腰間那本《仙人指路》的輪廓依舊厚實。
第二日清晨,他剛支起卦攤,賣豆腐的老李便急匆匆跑來:莫先生,我家么妹相親相了三個都不成,您給掌掌眼?莫生觀那姑娘照片,見她山根隱有青紋,掐指算得良緣在卯月東南,便道:開春後往縣東橋頭等,遇著賣竹編的後生便是。老李將信將疑,卻也在三個月後喜滋滋提來兩尾活魚謝媒——原來那日姑娘避雨時真遇著個竹編匠人,如今已定了親。
這般瑣碎卦事日漸增多,莫生皆平靜應對。
一個月明星稀的午夜,莫生忽然心潮翻湧腦中靈光閃閃。他心有明悟,取出劉芸失蹤時遺落下的半塊玉佩(警察尋到交給劉芸父母,他給劉芸父母要過來的)。用三枚乾隆通寶急卜。當銅錢第四次落下時,卦象顯水火既濟之象。莫生眉頭緊鎖——坎水陷於離火,明明是大凶之兆,但卦中暗藏的生門卻指向東南。
翌日破曉,他在院中佈下六爻大陣。當最後一枚銅錢定格在巽位時,卦象突然逆轉成山風蠱。莫生盯著卦中若隱若現的二字,快步回屋展開東南亞地圖。他的指尖掠過馬來群島的萬千島嶼,最終停在中南半島的褶皺處。羅盤上的指標在此劇烈震顫,彷彿被無形的磁場牽引。
第七日黃昏,天現異象。莫生以玉佩為引,在古井邊起香案占卜。當血月升至中天,三枚銅錢竟在案上立起旋轉,最終齊齊指向緬甸方位。卦成澤火革雷天大壯,昭示著要在毀滅中尋求生機。他望著卦象中若隱若現的工業園區字樣,想起近日邊境傳來的種種傳聞。
1. 木姐科技園:24歲程式設計師小張的求救日記裡記載,他被關在鐵籠裡當人體路由器,背上被烙刻著詐騙賬號。逃生那夜,他踩著同伴的屍體爬過高壓電網,右腿永遠留在了邊境線上。
2. 妙瓦底直播基地:前幼師小美的口述中,園區用精密儀器監控生理指標,眼淚會被換算成績效扣分。她目睹過不肯就範的女孩被注射藥物,變成只會微笑的直播娃娃。
3. 大其力賭場:華僑子弟阿明的遺書裡提到,這裡的地下室藏著數學天才,被迫用博弈論計算殺豬盤機率。牆上用血寫著密密麻麻的公式,最新的一行是生還率0.00017%。
4. 佤邦開發區:國際刑警的調查報告顯示,園區醫院地下室有低溫儲藏室,失蹤者的器官編號與黑市訂單完全對應。有個護士出逃時帶出的賬本上,記錄著每月至少30人。
又佔了最後一下,莫生收起滴血的銅錢,在《仙人指路》的空白頁畫下卦象及標註了一個地名—緬北。當晨光刺破血月時,他的行囊裡已經裝好硃砂符咒和邊境地圖。
中緬邊境的瑞麗口岸,氣氛前所未有的緊張。高聳的國門緊閉,鐵絲網蜿蜒延伸至視野盡頭,全副武裝的巡邏隊步伐整齊地走過,軍犬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高音喇叭用中緬雙語反覆播放著公告:“因緬甸北部局勢持續動盪,即日起,所有口岸嚴禁無關人員通行……”
莫生站在邊境檢查站外的人群中,眉頭緊鎖。他嘗試了各種方法,甚至找到了之前雲遊時結識的、有些門路的邊民,得到的都是無奈的搖頭。“莫先生,不是不幫,現在是戰時狀態,那邊打得厲害,炮彈不長眼啊。”
望著遠處連綿起伏、被濃霧籠罩的群山,那是中緬邊境的天然界線——高黎貢山和野人山等廣袤的原始森林。官方通道已斷,這是唯一可能的路徑。卦象中“身險”的警示和“東南”的指向如同火焰灼燒著他的內心。劉芸等不了。
“看來,只有走老祖宗的路了。”莫生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喧囂的口岸。
他在邊境小鎮停留了三天,精心準備。購置了高韌性的防水帆布、結實的登山繩、一把鋒利的開山刀、充足的壓縮乾糧和淨水藥片,以及一份儘可能詳細的區域地形圖(雖然很多地方標註著“未勘探區”)。他還特意去找了一位年過七旬的獨龍族老獵人,用兩瓶好酒,換來了許多關於深山老林的生存技巧和警告。
“年輕人,”老獵人醉眼朦朧地拍著莫生的肩膀,“那山裡頭,不只有虎豹豺狼,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老祖宗說過,那是一片‘活’的山,會吃人。眼神不好,膽子不大,心不誠的,進去了就出不來嘍。”
月圓之夜,莫生最後起了一卦,卦象依舊兇險,但隱約顯示一線生機藏於“坎水”與“艮山”之交。他將《仙人指路》用油布包好貼身收藏,背上沉重的行囊,在天亮前,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邊境線旁如巨獸大口般的密林之中。
一進入森林,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線瞬間昏暗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殖質味道和溼氣。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層,鬆軟而溼滑。各種奇異的昆蟲和從未見過的植物隨處可見。莫生按照老獵人的指點,用開山刀在樹幹上留下不易察覺的標記,同時依靠羅盤和太陽辨別方向。
最初的幾天相對平靜,只是體力消耗巨大。但莫生能感覺到,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夜晚,帳篷周圍總有窸窸窣窣的聲響,綠油油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他不敢生大火,只能點燃一小堆驅蟲的草藥,抱著開山刀淺眠。
然而,不過三日,莫生便徹底迷失了方向。他闖入的並非尋常山林,而是一片被當地人稱為“鬼霧林”的原始秘境。這裡的樹木扭曲如魑魅,終日被灰白色的濃霧籠罩。指南針在此完全失靈,指標瘋狂旋轉。他在一片看似相同的蕨類植物叢中轉了整整兩天,最後駭然發現,自己留下的刀刻標記,竟詭異地出現在了一棵食人花的根部——那花苞正一張一合,滲出猩紅的汁液。恐懼第一次攫住了他,這片森林彷彿真有生命,在戲弄著闖入者。
第五日黃昏,暴雨傾盆。莫生的乾糧見底,淨水耗盡,只能接雨水止渴。夜間,他蜷縮在溼冷的樹洞中,耳邊盡是窸窣作響的爬行聲與遠處狼群的淒厲嚎叫。一道閃電劈開夜幕,瞬間照亮了樹洞外一雙雙幽綠的眼睛。絕望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他的心臟,卦象中的“生機”似乎已被這片吞噬一切的森林徹底湮滅。
第六日清晨,飢腸轆轆的莫生試圖採摘一種形似野果的菌類充飢。就在他伸手的剎那,腥風撲面!一頭體型遠超尋常、壯碩如小山的吊睛白額巨虎,悄無聲息地從身後濃密的蕨草叢中撲出!那虎爪帶風,尚未及身,凌厲的勁風已颳得莫生臉頰生疼,旁邊一棵碗口粗的小樹竟被虎爪的餘威攔腰拍斷,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莫生憑藉本能和多年修煉的敏捷,一個狼狽至極的側滾翻,險險躲過這致命一擊。後背的衣衫被凌厲的爪風撕裂,火辣辣地疼。巨虎一撲不中,沉重的身軀落地,震得地面微顫。它轉過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下光線中射出冰冷嗜血的光芒,露出匕首般的獠牙,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咆哮,震得莫生耳膜嗡嗡作響。
莫生心跳如鼓,冷汗瞬間溼透後背。他緊握開山刀,但深知與這頭森林王者正面搏鬥絕無勝算。他慢慢後退,背靠一棵巨大的榕樹,試圖尋找依託。老虎卻步步緊逼,肌肉緊繃如鐵,粗壯的尾巴像鋼鞭一樣掃動著地面的落葉,隨時準備再次發動雷霆攻擊。
就在老虎後腿蹬地,作勢欲撲的瞬間,莫生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仙人指路》中關於“驚獸”的記載以及老獵人說的“虎懼異聲”。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運氣於喉,臟腑共鳴,發出一聲極其古怪、尖銳刺耳、既不似人聲也不似任何已知獸吼的長嘯!這聲音蘊含著一種奇特的頻率,在寂靜的山谷中尖銳地迴盪,穿透力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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