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生癱坐在地,背靠榕樹,大口喘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剛才那一下運氣長嘯,幾乎耗盡了他大半心神和體力。休息了足足半個時辰,他才勉強平復下來,檢查後背,只是表皮擦傷,但心有餘悸。
驚魂未定地繼續前行了兩天,莫生進入了另一片領地。這裡的森林相對稀疏,但怪石嶙峋,地勢險峻。他沿著一條幹涸的溪谷艱難前行,希望能找到水源。正當他在一片亂石坡上手腳並用地攀爬時,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嘯音!一道金黃色的影子如閃電般從高處一塊突兀的岩石上掠下,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光影,直撲他的背囊——那裡面裝著所剩無幾的食物!
是隻體型矯健、線條流暢的雲豹!它似乎早已潛伏多時,看中了莫生揹包外掛的那塊用油紙包著的鹹肉幹。
這一次襲擊更為迅捷、更具針對性。莫生只覺背後一沉,一股巨大的拉力傳來,整個人被帶得向前踉蹌幾步,險些從陡坡上滾落。他反應極快,反手一刀向後揮去,刀鋒劃過空氣發出嗚聲。雲豹卻異常靈活,一擊不中,立刻鬆開爪子,輕盈地落在不遠處一塊光滑的岩石上,口中正叼著那塊肉乾,冰冷的瞳孔不帶一絲感情地注視著他,尾巴尖輕輕擺動。
莫生心下凜然,知道被這種敏捷狡猾的頂級獵手盯上極為麻煩。他不敢背對雲豹,只能手持開山刀,刀刃向外,面對著她,緩緩側身移動,尋找有利地形。雲豹似乎並不急於再次進攻,只是不緊不慢地跟著,在岩石間跳躍騰挪,優雅而致命,像是在戲耍已經到手的獵物。
這樣精神高度緊張的對峙僵持了將近一個小時,莫生體力消耗巨大,手臂因長時間緊握刀柄而發酸。他意識到不能這樣下去,必須打破僵局。眼角餘光瞥見右前方有一片生長極其茂密、竹子粗如兒臂的箭竹林,他心生一計。他猛地將揹包裡僅存的另一塊更小的肉乾,用盡全力向雲豹側前方的空地上扔去,然後趁雲豹視線被吸引的瞬間,轉身用盡全身力氣衝向箭竹林!
雲豹果然被飛來的肉乾分散了注意力,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就這片刻的遲疑,莫生已經像離弦之箭般鑽進了密不透風的箭竹林中。竹子堅韌而密集,間隙狹窄,雲豹體型較大,雖也能穿行,但速度大減,遠不如莫生靈活。它在竹林外憤怒地嘶吼徘徊,用爪子拍打竹竿,卻無法快速追入。莫生在竹林中不顧一切地向前鑽行,竹葉和枝杈刮擦著他的臉和手臂,留下道道血痕,但他不敢停歇,直到完全聽不見豹吼聲,才敢停下來,靠著一叢粗竹,癱軟在地,劇烈喘息。揹包破了,食物幾乎損失殆盡,但他總算再次僥倖逃生。
按照卦象隱約的指引和對水汽的感應,莫生終於找到了一條穿行於深山峽谷中的河谷。河水渾濁湍急,冰冷刺骨,兩岸是陡峭的懸崖和滑膩的巨石。沿著河岸走,雖然比在密林中穿行方向感稍好,但也危機四伏,步步驚心。
一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勉強透過峽谷照亮河灘。莫生又累又餓,想在河邊找塊相對乾燥平坦的巨石休息過夜。他看到一塊表面看起來還算平整的大石,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就在他抬腳準備踏上巨石邊緣時,腳下突然一滑,踩到了一段覆蓋著厚厚苔蘚、溼滑無比的“枯木”。然而,那“枯木”瞬間活了!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猛地纏繞上他的小腿和腳踝,將他狠狠拽倒在地,拖向河水!
莫生低頭一看,魂飛魄散!一條體型極其龐大、幾乎有水桶粗細、身上有著暗褐色網狀花紋的巨蟒,已經牢牢纏住了他的右腿,並且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纏繞!是緬甸巖蟒!冰冷、強韌、充滿力量的肌肉收縮,瞬間讓莫生聽到了自己骨骼承受壓力的呻吟聲,呼吸驟然困難!
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視野開始模糊、出現黑點。開山刀在剛才摔倒時脫手,落在幾步外的鵝卵石上。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淹沒頭頂。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剎那,莫生猛然想起老獵人說過,蟒蛇嗅覺靈敏,尤其怕刺激性的氣味和攻擊其敏感部位。同時,《仙人指路》中一段關於“閉氣龜息、聚力一點”的法門閃過腦海。
他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力,強行運轉龜息法,減緩體力消耗和窒息感,同時左手艱難地摸到腰間那個防水的小皮囊,裡面裝著備用的火摺子和驅蛇藥粉。他用牙齒咬開皮囊,掏出火摺子,拼命在蟒蛇頭部附近溼滑的岩石上摩擦!火星濺出,點燃了皮囊裡掉出的些許乾燥絨草,冒起一縷青煙。同時,他將整包辛辣刺鼻的藥粉胡亂地撒向蟒蛇的眼睛和鼻孔!
蟒蛇的頭部猛地向後一縮,纏繞的力量明顯一鬆!莫生抓住這千鈞一髮、稍縱即逝的機會,肺部貪婪地吸入一口空氣,另一隻手摸到腰間那個金屬水壺,將全身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灌注於手臂,狠狠砸向蟒蛇的鼻孔——那是它高度敏感的器官!
“噗!”一聲悶響,伴隨著蟒蛇一聲嘶啞的痛楚嘶鳴(雖然低沉卻令人膽寒),纏繞的力量徹底鬆開。巨蟒龐大的身軀劇烈扭動,迅速滑入湍急渾濁的河水之中,激起大片水花,轉瞬消失不見。
莫生趴在冰冷的河灘鵝卵石上,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呼吸著珍貴的空氣,腰間和腿部如同被巨力碾壓過,一片恐怖的青紫,幾乎無法動彈。這次遭遇,是進入森林以來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九死一生。他在河灘上躺了許久,才掙扎著爬起身,找回開山刀,一瘸一拐地遠離河岸,找到一處崖壁下的凹陷處藏身,心中充滿了對自然偉力和生命脆弱的敬畏。
接下來的幾天,莫生完全靠著頑強的意志力和野外覓食(尋找安全的野果、菌類,設定簡易陷阱捕捉小動物)艱難前行。傷、飢餓、迷途和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經歷,幾乎耗盡了他的生命力和希望。意識時常模糊,有時甚至出現幻覺,彷彿看到劉芸在迷霧中向他招手。
就在他搖搖欲墜,即將倒下成為這片原始森林養料的時候,前方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夾雜著憤怒的呵斥和嗚咽般的喘息聲!
莫生強打精神,隱蔽在一棵巨大的板根樹後望去。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穿著破爛不堪山民服裝的年輕男子,正踉蹌著、幾乎是在爬行地奔跑,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刻的刀傷,鮮血染紅了半身。身後兩名手持閃著寒光砍刀、面目猙獰兇惡的壯漢緊追不捨,口中用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緬語或傣語怒罵著:“抓住這叛徒!宰了他!看他往哪跑!”
眼看那受傷的年輕人氣力不支,腳下一軟,就要被追上,其中一名追兵的砍刀已經揚起!莫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俠義心起,亦或是冥冥中的指引。他抓起地上堅韌的藤蔓,利用地形,在兩追兵經過他藏身的大樹時,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拉!
那兩人注意力全在追捕上,猝不及防,被藤蔓絆倒,摔作一團,砍刀也脫手飛出。莫生趁機從樹後竄出,一把拉起驚魂未定、幾乎虛脫的阿勇,不顧一切地鑽入了旁邊被濃密藤蔓遮蓋的一個極其隱蔽的狹窄石縫中。
石縫內狹窄潮溼,但足以藏身。追兵罵罵咧咧地爬起身,撿起砍刀,在周圍搜尋了一陣,用刀劈砍藤蔓和灌木,但未能發現這個巧妙的藏身之處,悻悻地咒罵著離去。黑暗中,年輕人感激地看著救他一命的莫生,氣若游絲,用帶著口音但能聽懂的漢語斷斷續續地說道:“多……多謝大哥……兄弟……我叫阿勇……我是……警察的……線人……那些是……毒販……”說完,便因失血過多和極度疲憊昏了過去。
莫生立刻檢查他的傷口,發現多是皮外傷,最嚴重的是左肩那道刀傷,深可見骨,但幸運的是未傷及主要血管。他立刻用隨身攜帶的止血草藥為其按壓止血,並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
阿勇在莫生的照料下,幾個小時後悠悠醒轉。他得知莫生是要前往緬北尋找失蹤的親人,且身手不凡(能從那種絕境中救下他),又觀察莫生氣度沉穩,不像歹人,便坦誠相告:
“大哥,你救我一命,我阿勇沒什麼可報答的。你要去的那地方,是龍潭虎穴,現在正規路子根本進不去,到處是關卡和巡邏隊。但我……我認識一條只有我們世代生活在邊境的山民才知道的隱秘小路,可以繞過大部分明崗暗哨,直通緬北邊境的一個小鎮。那條路……藏在深山河谷裡,極其難走,毒蛇猛獸也多,甚至有些地方傳說鬧鬼,但……確實是現在唯一可能通行的路了。”
莫生看著阿勇真誠而帶著痛苦的眼神,又想起那指引方向的卦象和幾乎讓自己葬身林海的遭遇,心中一動。或許,這瀕死的相遇,並非偶然,而是卦象中那一線“生機”的應驗?是這片“活”的森林,在給了他無數考驗之後,終於遞出了一把鑰匙?
他扶起虛弱的阿勇,沉聲道:“好,我們互相照應。你先養傷,然後……你帶路。”
在阿勇的指引下,他們避開了毒販可能折返搜尋的區域,找到了一個更為隱蔽、有水源的乾燥洞穴休整。莫生用更詳盡的草藥知識為阿勇療傷,內服外敷,控制感染。阿勇則一邊養傷,一邊分享著他對緬北複雜地形的深入瞭解、地方武裝的分佈、以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工業園區”的內部資訊和可怕傳聞。莫生這才更真切地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何等龐大、邪惡而危險的魔窟。
但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無盡的綠色地獄中絕望掙扎。身邊多了一個熟悉地形、心懷正義的可靠嚮導,手中緊握的,不僅是缺口累累的開山刀,更是從絕望深淵中生長出的、實實在在的希望之火。休整數日後,待阿勇傷勢稍穩,兩人便再次踏上征途,這一次,方向明確,穿越最後的山林,直指那個罪惡與希望交織的緬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