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廢墟死寂如墓,只有風聲穿過鏽蝕鋼架發出的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莫生像一道影子,潛行至那棟亮著慘白燈光的倉庫外。牆體是冰冷的鐵皮,手掌貼上去,能感受到一種不祥的震動,彷彿這建築本身是活物,正在緩慢地呼吸。空氣裡混雜著鐵鏽、劣質機油、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腐爛的氣味,讓人聯想到停屍房。
他避開巡邏隊探照燈那慘白光束掃過的短暫間隙,那些光束如同死神的觸手,在廢墟間來回摸索。抓住黑暗的瞬間,他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倉庫側面鏽跡斑斑的消防梯,梯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每一級都彷彿隨時會斷裂。二樓有一處破損的通風口,柵欄早已鏽蝕變形,留下一個僅容頭顱透過的縫隙。莫生將身體緊貼冰冷的牆壁,屏住呼吸,將眼睛湊近那道縫隙。
視野所及,是一個被改造得如同蜂巢地獄的內部空間。倉庫穹頂很高,懸掛著幾盞發出刺眼白光的節能燈,光線卻無法驅散角落的濃重陰影。下方是密密麻麻、用薄鐵皮隔開的狹小隔間,如同監獄的囚籠。每個隔間裡都蜷縮著一個人,面對著閃爍的電腦螢幕,鍵盤被敲擊發出的“噼啪”聲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形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噪音。牆壁上,用猩紅的油漆刷著巨大的標語:“今天不努力,明天變屍體”、“業績就是生命線”,字跡猙獰,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
突然,二樓一間用強化玻璃隔出的辦公室內,傳來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悶響和壓抑的慘嚎。莫生目光銳利地掃過去。只見那個白天見過的脖子上有刺青的壯漢,正揮舞著一根纏繞著電線的皮鞭,狠狠抽打一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那年輕人衣衫襤褸,後背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單薄的衣服。
“媽的!敢偷偷刪除客戶資料?想造反是吧?!”壯漢咆哮著,聲音透過劣質的擴音器在倉庫裡迴盪,帶著電流的雜音,更添恐怖。他一把揪住年輕人的頭髮,將他的臉狠狠按在桌面上一個燒得通紅的烙鐵上——“滋啦!”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伴隨著一股皮肉焦糊的惡臭瀰漫開來,年輕人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身體劇烈抽搐著昏死過去。
“拖下去!關水牢!明天要是還完不成十萬業績,就直接送‘手術室’!”壯漢厭惡地揮揮手,像丟垃圾一樣。兩個手下面無表情地將昏死的年輕人拖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莫生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底竄起。但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就在那年輕人被拖過燈光下的一瞬間,他瞥見對方後頸靠近衣領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梅花狀的燙傷疤痕!這個印記……他絕不會認錯!當年劉芸被人販子綁走時,警察收集的情報記錄裡,有一段監控裡劉芸的後頸處就有這個標記。這個印記的出現,證明了此地與劉芸的失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劉芸一定在這裡待過!強烈的預感如同電流般擊中了他。
深夜,萬籟俱寂,只有遠處賭場隱約傳來的喧囂和偶爾的犬吠。倉庫的燈光大部分熄滅,只剩下幾盞昏暗的應急燈,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搖曳。莫生如同狸貓般,利用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攀上倉庫頂棚錯綜複雜的鋼架結構。這裡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和鳥糞,空氣汙濁,腳下是薄薄的鐵皮屋頂,下方隔間裡傳來的沉重呼吸和夢魘中的囈語清晰可聞。
他在一根主樑的陰影處盤膝坐下,這裡相對穩固,視野也能覆蓋大半個倉庫。他需要更精確的確認。取出銅錢,咬破指尖,將一滴殷紅的鮮血滴在銅錢上,以血為媒,增強感應。隨即,他將銅錢合於掌心,心中默唸劉芸的姓名和生辰,意念高度集中,緩緩將銅錢撒在冰冷的鋼樑上。
銅錢落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頂棚格外清晰。卦象顯現——“坎為水”變“水山蹇”。坎為陷險,蹇為艱難,此行大凶!但更重要的是,卦象顯示,所求之人(劉芸)的“氣”曾在此地盤桓甚久,留下深刻印記,但如今已如流水東去,蹤跡渺茫。方位指向……東南?但有一股強大的、汙穢的力量干擾著更精確的定位。
就在他解讀卦象的瞬間,身下的整個鋼架結構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不是機器的震動,而是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帶著怨毒的震顫!彷彿有無數隻手在下面抓撓、撞擊!莫生心中凜然,立刻意識到:這倉庫之下,恐怕是亂葬崗或者曾經的屠殺之地!極重的陰煞之氣被這座建築鎮壓,卻又與裡面發生的罪惡產生共鳴,形成了養屍地般的兇穴!
更駭人的是,在卦象引發的能量波動中,他眼前彷彿出現了幻覺般的殘影:那個紋身壯漢的身影扭曲膨脹,皮膚下浮現出另一張猙獰的鬼臉,他獰笑著,用非人的力量撕扯著受害者的肢體……這不是活人!這是“人魈”——生前大惡之人,死後怨氣不散,與地底陰煞及活人精氣共生形成的邪物!這倉庫裡的暴行,不僅是在榨取活人的價值,更是在餵養這些寄生在施暴者身上的惡鬼!
僅憑卦象和窺探還不夠。莫生需要更直接的證據,需要知道劉芸究竟遭遇過什麼,又被轉移去了哪裡。他決定冒險潛入內部。
第二天清晨,當一批新的“豬仔”被武裝人員押送著進入倉庫登記時,莫生混跡其中。他刻意弄髒了臉,佝僂著背,讓自己看起來和其他麻木絕望的人無異。登記處是一個冰冷的鐵皮櫃檯,後面坐著個戴金絲眼鏡、面色蒼白的男人,眼神像掃描器一樣掃過每個人。
“姓名?籍貫?怎麼來的?”男人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旁邊牆上掛著巨大的“業績英雄榜”,但榜首的名字旁邊,卻標註著令人膽寒的“獎勵”:上月冠軍——獎勵“親手處置叛徒一名”;亞軍——獎勵“仇家資訊及部分器官”……這哪裡是業績榜,分明是惡魔的饕餮選單。
管理員指著榜單,對莫生這類新人冷笑道:“看到沒?在這裡,業績就是你們的命。公司墊付了你們的路費、伙食費,現在你們每人欠公司十萬。完不成每日任務,就扣飯;連續三天零業績,送水房;想逃跑或者反抗……”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指了指角落裡一個散發著惡臭的鐵籠,“那就是榜樣。或者,直接送‘手術室’,你們的零件還能換點錢,抵債。”
莫生被分配到一個靠近角落的隔間,散發著黴味和汗臭。所謂的床鋪就是幾塊硬木板,上面扔著一條看不清顏色的破毯子。他假裝笨拙地學習著“話術”,暗中觀察。在床板與牆壁的縫隙裡,他摸到一張用血寫就、字跡歪扭的紙條:“爸媽,我對不起你們,我騙光了舅舅的錢,他們明天要取我的腎了,我回不去了……”字跡被淚水模糊了大半。
深夜,當大部分“員工”在疲憊和恐懼中昏睡後,莫生悄無聲息地溜出隔間,探索這片地獄。廁所的隔斷板上,佈滿了用指甲或碎瓷片刻劃的絕望字句:“我想回家”、“他們是魔鬼”、“救命”。其中一個隔間裡,有一串複雜的數字和符號,仔細辨認,竟是計算人體器官在黑市上價格的算式!心臟、肝臟、角膜……明碼標價,冰冷得讓人窒息。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天凌晨三四點,倉庫深處某個方向總會傳來一陣持續的低沉嗡鳴,像是大型冰櫃壓縮機的聲音,但其中又夾雜著某種……更刺耳的、類似於電鋸或骨鋸的聲響?而第二天,食堂提供的所謂“營養餐”裡,有時會出現一種味道古怪的肉丸,無人敢問其來歷。
在一次極其冒險的探查中,莫生潛入了監控室後的一個小房間。這裡有個上鎖的玻璃櫃,被稱作“紀念品櫃”。裡面陳列的東西讓莫生胃裡翻江倒海:幾個玻璃罐裡用福爾馬林泡著不同顏色的眼球,標籤上寫著“單日業績破紀錄獎勵”;一截乾枯的手指被做成鑰匙扣;還有一排照片,都是些年輕男女被迫拍下的驚恐或屈辱的照片。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劉芸!照片上的她面容憔悴,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倔強,背景似乎就是這個倉庫!照片背後用紅筆標註著一行小字:“編號074,待轉運至菩薩洞”。日期是七八年前!
怒火與心痛瞬間淹沒了莫生。他終於找到了確鑿的證據!劉芸不僅在這裡受過非人的折磨,而且被轉移到了一個叫“菩薩洞”的地方!那個地方,光聽名字就透著一股邪氣!他找到了關鍵的線索!
證據確鑿,怒火已燃至頂點。莫生不再等待。月圓之夜,陰氣最盛,也是邪祟力量最活躍之時,他決定就在今夜,讓這座魔窟付出代價。
子時剛過,倉庫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邏守衛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的呵欠聲。莫生如同暗夜中的幽靈,首先潛至倉庫後方的配電房。他用巧勁弄開鏽蝕的鎖具,裡面是雜亂的電線和嗡嗡作響的老舊變壓器。他將從廢棄車輛上收集來的汽油淋在關鍵線路和變壓器上,佈置好簡單的引火裝置。然後,他如同鬼魅般返回倉庫內部,在幾個主要的承重柱下方,以及通風管道口,悄然撒下混合了硫磺、硝石和特殊藥粉的粉末——這是《仙人指路》中記載的“陰火引”,遇陽則燃,更能引動地底陰煞之氣。
準備就緒,他退至倉庫中心相對空曠的區域,那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紙箱和雜物。他深吸一口氣,手掐法訣,口中默誦雷咒。隨著咒語進行,他懷中的《仙人指路》微微發燙,與周圍佈置的陰火引產生共鳴。
“咔嚓!”一道細微的電火花從老舊的配電箱中迸射而出,瞬間引燃了汽油!
“轟——!”
巨大的火球從配電房炸開,火光沖天,整個倉庫的燈光瞬間熄滅,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亂!警報器發出刺耳的尖鳴,守衛們驚慌失措的喊叫聲、被困者的哭喊聲、咒罵聲頓時響成一片!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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