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生隱入人群,如同滴入大海的血珠,消失無蹤。他懷揣著那張劉芸的照片和“菩薩洞”這個唯一的線索,像一頭孤狼,踏上了更為兇險的征途。
“菩薩洞”並非地圖上標註的名稱,它只存在於受害者絕望的低語和施暴者獰笑的威脅中。莫生知道,能被稱為“轉運終點”的地方,必然是比那倉庫魔窟更為森嚴、更為隱秘的核心地獄。他需要身份,一個能夠合理接近、甚至進入“菩薩洞”的身份。硬闖重兵把守的深山要地無異於自殺,唯一的途徑,就是從內部滲透。
數月間,莫生如同幽靈般穿梭在緬北錯綜複雜的山林與城鎮之間。他靠著《仙人指路》中記載的雜學——辨識毒瘴、規避猛獸、採集草藥療傷,以及那份遠超常人的堅韌與警惕,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他混跡於三教九流匯聚的邊境集市,在賭場外圍、鴉片館後巷、廉價妓院的屋簷下,用零星學來的緬語單詞,配合手勢和銀錢,小心翼翼地打探。他不敢直接詢問“菩薩洞”,那無異於自我暴露,只能旁敲側擊,從醉漢的囈語、賭徒的吹噓、以及那些眼神閃爍、顯然也揹負著秘密的行商口中,拼湊著關於深山軍事基地、秘密監獄、乃至一些帶有宗教色彩的神秘地點的碎片資訊。
終於,在一個被雨水浸透的黃昏,他蹲在一條泥濘路邊的小攤前,用半生不熟的緬語買餈粑時,聽到兩個穿著舊軍裝、渾身酒氣的漢子在抱怨。
“……媽的,菩薩洞那邊又加派崗哨了,這鬼天氣,還得去站崗。”
“噓!小聲點!嫌命長?那可是‘公司’的核心產業,聽說最近又送進去一批‘豬仔’,守衛級別能不高嗎?”
“怕什麼,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誰聽得懂……不過說真的,那地方邪門,晚上站崗總覺得陰風陣陣,聽到怪聲……”
“閉嘴!喝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莫生的心臟猛地一縮。菩薩洞!果然存在,而且被稱之為“公司”的核心產業,守衛森嚴!他強壓下立刻跟蹤那兩人的衝動,知道那樣只會打草驚蛇。他需要更穩妥的計劃。根據零星資訊,他判斷“菩薩洞”應該位於緬北深處,靠近克欽邦交界的一片原始雨林中,由一支地方軍閥的重兵把守,裝備精良。直接潛入的可能性為零。
他來到了距離推測區域最近的一座相對繁華的邊境大城——勐臘鎮。這裡魚龍混雜,政府軍、地方武裝、毒梟、詐騙集團勢力犬牙交錯,是資訊、軍火和罪惡的中轉站。莫生意識到,要想混入菩薩洞的守衛隊伍,必須藉助本地強大勢力的引薦。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引起某個有權勢的軍閥的注意,並獲得其信任。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他重新翻出那件壓在行囊最底層、雖經歲月和顛簸卻依舊鮮豔如血的紅色道袍。在南洋華人圈,紅衣法師往往代表著法力高深、亦正亦邪,極具神秘感和震懾力。他要利用這種神秘,在這座信奉鬼神、崇尚武力的邊城,打響名號。
他在勐臘鎮最混亂、人流量最大的“三岔口”市場角落,支起了一個簡陋的卦攤。一塊破舊的紅布鋪地,上面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緬文和中文:“鐵口直斷,趨吉避凶,化解災厄”。他盤膝坐在紅布後,紅色道袍在熱帶潮溼的風中微微拂動,襯著他因風餐露宿而顯得清癯冷峻的面容,以及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果然吸引了不少好奇或尋求慰藉的目光。
起初,無人問津,只有地痞流氓的嘲弄和驅逐。莫生不動聲色,運用《仙人指路》中記載的相面、測字、以及一些簡單的心理揣摩技巧,對幾個猶豫上前的人進行了精準度頗高的“算命”,指出了他們近期的困擾(多是賭輸錢、家庭糾紛、身體小恙等常見問題),並給出了些模稜兩可卻聽起來頗有道理的“化解”建議。訊息像野火般在底層民眾中傳開:三岔口來了個穿紅道袍的神奇中國佬,算得極準!
他的名聲逐漸攀升,從市井小民到頭目馬仔,開始有人帶著疑惑和敬畏前來卜問吉凶。莫生謹慎地選擇著物件,既展示能力,又不過分張揚,同時瘋狂地學習緬語,很快就能進行流利的日常對話,甚至能聽懂一些地方黑話。他像一隻耐心的蜘蛛,編織著資訊網,等待著大魚上鉤。
果然,兩個月後,關於“紅衣神算”的訊息,傳到了掌控勐臘鎮及周邊大片區域的地方軍閥——昂山鋼門將軍的耳中。
昂山鋼門,五十多歲,身材矮壯,脾氣暴躁如雷,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更添兇悍。他靠走私軍火和毒品起家,擁兵自重,是本地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但近來,他確實如坐針氈。一方面是與老對手波登二蛋的地盤爭奪日趨白熱化,幾次摩擦都吃了小虧;另一方面,他自覺身體每況愈下,時常胸悶氣短,夜裡噩夢纏身,夢見無數血肉模糊的惡鬼向他索命,醒來後心悸不已,冷汗浸透睡衣。請了醫生檢查,只說是壓力過大,開了安神藥卻毫無效果。他也暗中請過幾個所謂的降頭師和法師做法,錢花了不少,卻感覺陰祟之氣更重。
聽到手下彙報有個中國紅衣道士算命奇準,昂山鋼門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決定見一見。他派出了兩輛武裝吉普車,七八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徑直開到三岔口市場,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請”莫生前往將軍府。
將軍府位於鎮外一座小山包上,高牆電網,哨塔林立,戒備森嚴。莫生被帶入一個裝修奢華卻充滿暴發戶氣息的客廳,象牙、虎皮、金佛雜亂地陳列著。昂山鋼門穿著絲綢睡衣,斜靠在沙發上,眼神銳利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刺眼紅袍、面容平靜的年輕人。
“你就是那個算命的?”昂山鋼門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莫生微微頷首,不卑不亢:“貧道莫生,見過將軍。”
“聽說你很靈?給我算算。”昂山鋼門直截了當。
莫生目光落在昂山鋼門臉上,暗中運轉《仙人指路》中記載的“觀氣”之術。只見昂山鋼門印堂發黑,一股灰敗的死氣纏繞其中,更隱隱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邪氣,如同附骨之疽,與他的本命氣息糾纏。這絕非簡單的疾病,而是外邪入侵,且是極為惡毒的詛咒之術!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將軍近來,是否常感胸中滯澀,氣息不暢,尤以子夜時分最為嚴重?且夜不能寐,但凡閤眼,便墮入無邊噩夢,所見皆是修羅地獄、枉死冤魂索命之景?醒來後心慌意亂,白日精神萎靡,且此狀日益加重?”
昂山鋼門猛地坐直身體,眼中爆出精光!莫生所說,與他情況分毫不差,甚至連子夜時分加重這個細節都點了出來!他之前請的法師,可沒一個說得如此具體!他臉上的傲慢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和急切:“沒錯!正是如此!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莫生故作高深,掐指推算片刻,沉聲道:“將軍,此非尋常病症,乃邪術詛咒!有人以極其惡毒之法,竊取將軍生辰八字,混合戰場死煞之氣與枉死怨靈,行‘惡鬼噬魂’之咒!此咒如同慢性毒藥,不斷侵蝕將軍精氣神,長此以往,不僅權勢不保,更有性命之虞!”
“詛咒?!”昂山鋼門又驚又怒,一巴掌拍在紅木茶几上,杯盞亂跳,“誰敢咒我?!是不是波登二蛋那個王八蛋?!”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死對頭。波登二蛋勢力與他相仿,為人陰險狡詐,擅長使用一些下三濫的手段,請降頭師害人的傳聞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莫生要的就是他這個反應,但並不直接點明,只是淡淡道:“施咒者與將軍必有深仇大恨,且其身邊定有邪術高手相助。至於具體何人,天機隱約,指向東南方煞氣沖天之處。”——波登二蛋的據點,正好在勐臘鎮的東南方向。
昂山鋼門對號入座,更是深信不疑,咬牙切齒地咒罵波登二蛋。但罵完之後,他又頹然坐倒,面露難色:“媽的!知道是他又怎麼樣?那傢伙老巢戒備也很嚴,手下亡命徒不少,硬拼起來勝負難料……這詛咒,先生可有辦法化解?”他連稱呼都變成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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