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兩人才情緒稍緩,手牽著手,如同怕再次失去彼此般,緊緊握著,走上了車。
在車上,穆雪依偎在顧飛身邊,訴說著她的故事,聲音輕柔而悲傷:
“顧飛,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該對你說那樣的話,不該讓你來這種地方……”穆雪的眼淚滴落在顧飛的手背上,冰涼。
“你失蹤後的那半年,我每天都在後悔、自責和恐懼中度過。我恨我自己,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逼你……我到處打聽你的訊息,報警,聯絡救援隊,但都石沉大海。”
“後來,我畢業了。我放棄了工作機會……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找到你!生要見人,死……死也要見到你的屍骨!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片荒原上!”
“我買了最好的裝備,做了我能做的所有準備,一個人進了羌塘……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幸運,就能找到你,或者……至少找到你走過的痕跡。”
“可是……我迷路了。GPS壞了, 漫無目的亂轉……我拼命地走,喊著你的名字,直到嗓子啞了,直到食物吃完,水喝光……”
穆雪抬起淚眼,看著顧飛,眼中是深深的愛意和痛苦:“但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你。我相信,你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等著我……直到今天晚上,我看到有車燈,我想試試運氣,沒想到……沒想到真的找到了你!顧飛,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好不好?”
顧飛緊緊抱著她,泣不成聲,只能用力地點頭。
車上,吳三貴和吳夢沉默地聽著這對苦命鴛鴦的敘述,心中五味雜陳。他們知道,眼前相擁的,早已不是活人,而是兩個被執念困在死亡之地長達多年的亡魂。他們的愛情,跨越了生死,卻終究敵不過現實的殘酷。這份至死不渝的追尋和等待,比任何虛構的故事都更加感人肺腑,讓人忍不住潸然淚下。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黎明即將到來。車隊歷經艱險,終於駛出了羌塘無人區的核心地帶,前方已經可以看到西藏阿里地區改則縣的模糊輪廓。
當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時,車上的那些“旅行者”們,包括顧飛和穆雪,紛紛站起身,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平靜笑容。他們依次下車,站在路邊,朝著車隊揮手告別,眼神中充滿了感激。
“謝謝你們!”
“再見!”
他們說著告別的話,然後轉過身,相互攙扶著,竟然又朝著那片剛剛走出的、令人絕望的無人區深處走去!彷彿那裡才是他們唯一的歸宿。
吳夢看著他們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明白,如果不加以引導,這些可憐的亡魂,很快又會被這片土地的詭異力量拉回原地,年復一年地重複著迷路、攔車、希望、失望的輪迴,永無解脫之日。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樣的悲劇無限迴圈。於是,他走下車,面向那群逐漸遠去的背影,雙手合十,摒棄雜念,以最虔誠慈悲的心境,再次輕聲唸誦起那能開啟輪迴通道的往生咒: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咒語聲不大,卻彷彿蘊含著撫慰靈魂的力量,隨風飄向遠方。
在那些亡魂的前方,荒涼的地平線上,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道溫暖、祥和、散發著金色光芒的門戶。門內,似乎有親人的呼喚,有故鄉的景象。
亡魂們停下了腳步,呆呆地望著那扇門。突然,那個山東口音的漢子第一個哭喊起來:“娘!是俺娘在叫俺!是回家的路!真的是回家的路啊!”
“爸爸!媽媽!我看到了!”
“孩子!我的孩子!”
“快看啊!那是光!是接我們回家的光!”
亡魂們發出了驚喜的哭喊聲,他們不再猶豫,互相攙扶著,臉上帶著幸福的淚水,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向那金色的光門。他們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化作點點流光,融入其中,消失不見。顧飛和穆雪手牽著手,相視一笑,攜手步入了光門。
光門緩緩閉合,荒原上恢復了寂靜,只有初升的太陽,將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吳夢長吁一口氣,超度如此多的執念深重的亡魂,對他的心力消耗極大,臉色有些蒼白。吳三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車隊再次啟程,駛向改則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