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貴回來後,帶著吳夢二狗子和三胖住進了他城郊的中型院子。不久,吳三貴因帶隊獵狼有功,升職某秘密團隊領導,需出國密訓三年。
回來給三個乾兒子說明情況後,安排了一番,就要趕去往省城集中。
吳三貴的吉普車捲起一陣煙塵,消失在通往省城方向的公路盡頭。城郊那座帶著箇中型院子,徹底成了吳夢、二狗子和三胖墩在這座陌生工業城市的臨時據點。院子牆高院深,青磚斑駁,透著股年久失修的寂寥,卻也恰好掩去了二狗子和三胖墩這兩個非同尋常存在的痕跡。
起初的日子,靠著乾爹留下的那疊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鈔票,生活尚能維持。吳夢精打細算,每日蹬著院子中那輛除了鈴鐺不響渾身都響的破三輪,去幾里地外的菜市場採購。
二狗子食量驚人,但對食物來者不拒,給啥吃啥,沉默而忠誠地履行著守護院子的的職責——雖然這職責目前只是蹲在院子裡發呆。三胖墩的飯量也不小,一頓消耗的糧食不比二狗子差多少,還專挑好的吃,挑剔得很。
坐吃山空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幾個月後的一個清晨,吳夢翻遍了所有口袋和抽屜角落,只湊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加起來不夠買兩斤肥肉膘子。他看著院子裡因為連日清湯寡水而有些蔫頭耷腦、連吠叫都顯得有氣無力的二狗子,以及已經開始有氣無力地啃噬牆角泥灰的三胖墩,心裡清楚,再不想辦法,他們仨真得餓殍滿這座小院了。
他能做什麼?算命卜卦,觀氣望運,驅邪鎮煞,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也是腦海中那座名為“李淳風”的知識寶庫賦予他的底氣。
可在這座瀰漫著濃重煤煙與鋼鐵鏽蝕氣息的北方工業城市,他一沒根基,二沒人脈,像個無根的浮萍。總不能挨家挨戶去敲門,問“你家最近鬧鬼不?需要驅邪嗎?”
思來想去,唯一可能接觸到潛在客戶的地方,就是魚龍混雜、人流密集的市中心人民公園。那裡從清晨到黃昏,遛鳥的、唱戲的、下棋的、拉家常的、帶孩子玩耍的,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說幹就幹。吳夢在屋裡一陣翻箱倒櫃,找出吳三貴留下的一件半新不舊的深藍色勞動布外套,自己用土法泡製的、顏色深淺不一的墨汁,笨手笨腳地將其染成了某種近似於道袍的深紫色。
又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一副斷了腿、用醫用膠布勉強纏著的黑框老花眼鏡,給二狗子架上。這狗東西眼神本就帶著幾分天生的呆滯和歷經詭異事件後殘留的兇戾,配上這破眼鏡,竟莫名混合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的“學究氣”,彷彿看透了世間虛妄。吳夢靈光一閃,賜名“教獸”。
至於三胖墩,吳夢實在黔驢技窮,最後目光落在牆角那頂落滿灰塵、原本可能是某個老工人遺棄的舊綠色棉帽上,清洗晾乾後,用力扣在它那肥碩滾圓、幾乎找不到脖子的腦袋上,居然嚴絲合縫,彷彿量身定做。於是,“磚家”也隆重誕生。他自己,自然是坐鎮中軍、統領這一對“奇才”的“吳大師”。
裝備勉強齊活。一個天色灰濛濛的早晨,吳夢蹬著那輛滿載“希望”的破三輪,“叮鈴哐當”地駛向人民公園。
車斗裡,左邊蹲著戴眼鏡、一臉“嚴肅”的二狗子“教獸”,右邊蜷著頂綠帽、小眼眯縫的三胖墩“磚家”,他自己則穿著那件顏色怪異、皺巴巴的“道袍”,迎著路人驚詫、疑惑、乃至帶著幾分憐憫的目光,一路來到了公園入口旁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枝繁葉茂的大槐樹下。
尋了處人流量尚可又不至於擋道的位置,吳夢鋪開一張洗得發白、邊緣破損的舊床單,用幾塊撿來的磚頭壓好四角。床單中央,用毛筆蘸著濃墨,歪歪扭扭地寫下“鐵口直斷,解惑驅邪”八個大字,墨跡未乾,在清晨的微風中散發著一絲苦澀的味道。然後,他將“教獸”安排在左側,命令其蹲坐如鐘;“磚家”安置在右側,任其蜷臥似球;自己則盤膝坐在正中央,眼觀鼻,鼻觀心,努力調整呼吸,試圖營造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仙風道骨之感。
這組合的效果,堪稱石破天驚。過往行人無不側目,指指點點,議論聲毫不避諱。
“嘿!瞧見沒?這仨是幹嘛的?馬戲團倒閉了跑這兒擺攤了?”
“那狗戴個破眼鏡,裝文化狗呢?那是個啥玩意兒?耗子成精了?還戴頂綠帽子,真夠晦氣的!”
“嘖嘖,那小孩穿得跟個唱戲的似的,怕不是從哪個精神病院溜出來的吧?趕緊離遠點……”
“可憐吶,這麼小就出來騙錢,還帶著倆畜生,造孽哦……”
冷嘲熱諷,好奇打量,乃至帶著惡意的猜測,如同冰雹般砸來。一連十幾天,攤前冷清得能聽見螞蟻爬過的聲音。偶爾有幾個閒極無聊的老人駐足問上兩句,也多是調侃,算完卦給個毛票了事,連一頓飽飯錢都湊不齊。帶來的那點乾糧早已告罄,每天收攤回家,一人一狗一鼠相對無言,唯有肚子此起彼伏的咕咕聲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
二狗子還能憑藉強大的忍耐力趴著一動不動,三胖墩則徹底展現了“磚家”的脾氣,餓極了就在院子裡瘋狂打滾,把那頂綠帽子甩得滿天飛,用各種滑稽又心酸的姿勢表達著強烈抗議。
這天下午,日頭西斜,天色陰沉,彷彿隨時要滴下雨來。
吳夢餓得頭暈眼花,感覺前胸已經和後背親密接觸,看著錢盒裡僅有的幾枚五分、一分的硬幣,心裡一片冰涼。再這樣下去,明天他們仨恐怕真得躺在這槐樹下等人收屍了。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闖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個約莫四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領帶歪斜,頭髮凌亂,腋下夾著個皮質磨損嚴重的公文包。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失魂落魄地走著,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提線木偶,對周圍的喧囂充耳不聞。
吳夢把心一橫,顧不得什麼祖師爺規矩和臉面了,活下去才是硬道理!他壓低聲音,對左右兩個餓得眼睛發綠的“護法”下令:“教獸,磚家,瞧見那個穿灰西裝的胖子沒?去,把他給我‘請’過來!記住,是‘請’!嚇唬嚇唬就行,別真下口!”
命令一下,早已飢腸轆轆的二狗子和三胖墩如同聽到了衝鋒號,瞬間化作兩道模糊的影子竄了出去!那胖男人正沉浸在巨大的煩惱中,冷不防覺得兩隻褲腳同時被一股巨力扯住,身體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驚恐地低頭,只見一條體型壯碩、戴著破眼鏡的大狗正齜著牙,死死叼著他的左褲腿往後拽;另一邊,一隻戴著詭異綠帽子、肥得像個小豬崽的怪物,也咬住了他的右褲腿,小眼睛裡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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