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胖男人名叫牛德邦,是本地一家經營建材的小公司老闆。
說起來也是他流年不利,公司裡跟他好了幾年的女財務,竟趁著他對賬目鬆懈,捲了公司幾乎所有的流動資金跑路了!這還不算,那女人臨走前還反手一封舉報信,把他公司這些年偷稅漏稅的老底掀了個底朝天!如今稅務局的天天上門稽查,公司賬戶被凍結,供應商堵著門要債,員工工資發不出,銀行催貸的電話像索命符一樣響個不停。他剛才就是又一位債主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回來,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眼看多年辛苦打拼的心血就要付諸東流,自己還可能面臨牢獄之災,死的心都有了。
吳夢見他這般反應,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了一半,知道自己這結合了相面術和緊急情況下的“合理推測”蒙……不,是算對了大半。
他繼續維持著高人風範,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淡然道:“紅塵俗世,因果迴圈,皆有定數。施主命中本有此一劫,乃是小人作祟,桃花帶煞,引動命宮晦星所致。”
牛德邦此刻已將吳夢驚為天人,哪裡還有半分怒氣,連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也顧不得拍打身上的塵土,對著吳夢就是一個深深的鞠躬,帶著哭腔道:“大師!您真是活神仙吶!求大師慈悲,指點迷津!我……我公司眼看就要完了,我……我怕是也要去坐牢了!求您給條活路啊!”說著,一個大男人,眼圈一紅,眼淚差點掉下來。
吳夢示意他附耳過來,壓低聲音,傳授機宜:“你且聽仔細了:第一,立刻想辦法找到你那情人的父母或者至親,態度要放低,陳明利害。告訴她家人,若她不盡快歸還錢財,你就將她之前與你合謀做假賬、虛開發票的證據(吳夢根據常理猜測,這種關係下很可能存在)交給稅務局和經偵,到時她罪加一等,誰也跑不了。第二,主動去找稅務局的負責人,坦白一部分無關緊要、金額較小的歷史問題,爭取個主動交代、態度良好的印象,同時想辦法東拼西湊,先補繳一小部分稅款,顯示你的誠意和還款能力。第三,去找你那個鬧得最兇、但或許還有點交情的大債主,以公司部分庫存材料或者那輛舊貨車作為抵押,懇求他寬限些時日,幫你穩住其他債主。記住,核心是穩住陣腳,爭取時間,切不可自亂陣腳,更不能走極端。”
牛德邦聽著,將信將疑,但此刻他已是溺水之人,抓到根稻草也要拼命抓住。他顫抖著手掏出皮夾,把裡面所有零錢——幾張十塊、五塊和一堆毛票,湊了大約五十多元,一股腦兒塞到吳夢手裡,激動地說:“大師,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您一定要收下!若此法真能救我一命,牛某日後必有重謝!”
吳夢接過那疊帶著體溫、皺巴巴的鈔票,感覺重若千鈞,這可是真正的救命錢啊!他面上依舊古井無波,微微頷首:“錢財乃身外之物,施主有心即可。且去依計行事,心誠則靈。”
牛德邦千恩萬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匆匆離去。吳夢立刻收了攤,騎著三輪,帶著一狗一鼠,直奔菜市場,豪氣地買了米麵糧油和一大堆肉菜,甚至還給二狗子和三胖墩各加了一根帶肉的大棒骨。當晚,小院裡飄出了久違的、令人垂涎的肉香味,二狗子啃骨頭啃得酣暢淋漓,三胖墩更是吃得肚皮滾圓,對吳夢的態度瞬間從幽怨變成了諂媚,圍著他又蹭又拱。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吳夢剛擺開攤子,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響起。只見牛德邦從一輛擦得鋥亮的新轎車裡跳下來,滿面紅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之前的頹廢判若兩人。他手裡提著大包小盒的禮品,激動地衝到吳夢攤前,一把抓住吳夢的手,聲音都在發抖:“大師!神了!真神了!我按您說的去做,那個死女人果然怕了,她父母嚇得夠嗆,連夜聯絡她,沒過三天,她就把大部分錢退回來了!稅務局那邊我也主動去交代了,罰了點款,總算過去了!最大的債主也同意寬限我三個月!大師,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說著,牛德邦從一個嶄新的皮包裡直接掏出一沓用銀行封條紮好的百元大鈔,硬塞到吳夢手裡:“這是一萬塊!您一定得收下!從今往後,我牛德邦就是您最忠實的信徒!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一萬塊!在九十年代初的這座小城,這絕對是一筆令人瞠目結舌的鉅款!吳夢強壓住內心的狂喜和激動,臉上依舊雲淡風輕,淡然道:“施主渡過難關便好,此乃你自身福德,貧道不過順勢點撥而已。”
牛德邦不僅給了重金酬謝,更是逢人便吹噓人民公園槐樹下有位帶著“神犬”和“靈鼠”的年輕活神仙,算命如神,能解厄難。一傳十,十傳百,“吳大師”的名頭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市民中傳開。來找他算命問卦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問姻緣、求財運、看家宅,吳夢憑藉紮實的相術功底和李淳風知識庫的深厚底蘊,往往能一語中的,即便有些涉及具體細節需要模糊處理,也能讓人心服口服。
然而,真正讓“吳大師”及其麾下“教獸”、“磚家”在這座城市的“另一個層面”聲名鵲起,奠定其非凡地位的,是接下來接連處理的幾件尋常人避之不及的詭事。
最先找上門來的,是城西開家庭旅館的趙老闆。他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愁容滿面地訴苦:他旅館最裡面那間常年陰冷的客房,近一個月來,每到子時(深夜十一點到一點),必然準時響起“嚯嚯……嚯嚯……”的磨刀聲,聲音陰森刺骨,住客無不嚇得魂飛魄散,請了附近廟裡的和尚來唸經,符咒貼滿了門窗,不僅沒用,反而有個和尚半夜被一隻從窗外飛進來的夜壺砸破了頭。旅館生意一落千丈,眼看就要關門。
吳夢聽後,心中已有幾分猜測。他讓趙老闆備好香燭紙錢、一隻肥嫩的燒雞、一壺白酒、一碟花生米,當晚便帶著“教獸”和“磚家”前往。子時將至,旅館走廊陰風陣陣,那間客房果然準時傳出了令人牙酸的磨刀聲。“教獸”頸毛瞬間炸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性嗚咽,死死盯著房間角落。“磚家”則聳動著鼻子,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突然竄到那張老式木床底下,用爪子拼命刨抓地板。
吳夢點燃一張顯形符,符火燃起幽綠色的光芒,緩緩照向床底。只見一隻皮毛油光水滑、體型比尋常黃鼠狼大上一圈、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狡黠與怨氣的黃仙(黃鼠狼),正像人一樣盤腿坐著,抱著一把生鏽的破剪刀,在一塊不知從哪弄來的磨刀石上,有模有樣地磨著,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擬人化的冷笑。
吳夢心中瞭然。這多半是旅館擴建或裝修時,無意中毀壞了這黃仙的洞穴或驚擾了其修行,故此生怨,前來作祟討個說法,或者索要“供奉”。
他示意趙老闆將準備好的燒雞、白酒、花生米恭敬地擺放在房間中央,自己則上前一步,對著床底拱手道:“黃仙家在上,晚輩吳夢,路過此地,聽聞仙家在此清修受擾,特備薄酒小菜,代為賠罪。此間主人已知過錯,還請仙家看在晚輩面上,高抬貴手,息怒收法。他日若有所需,可至城郊XX院落,自有香火供奉,絕不食言。”
那黃仙停下磨刀的動作,歪著頭,一雙小眼精明地打量著吳夢,又瞥了瞥貢品,再看了看一旁齜牙低吼、煞氣逼人的“教獸”和蠢蠢欲動的“磚家”,似乎權衡了一下利弊。半晌,它“吱”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再尖銳,反而帶著幾分滿意。它丟下剪刀,輕盈地跳出來,叼起那隻肥嫩的燒雞,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酒壺,然後化作一道淡淡的黃煙,從窗戶縫隙中鑽了出去,消失無蹤。自此,旅館再無異響。趙老闆對吳夢感恩戴德,成了吳夢最積極的義務宣傳員。
不久,一位穿著得體、氣質優雅卻難掩憔悴的中年女士林婉,經人介紹找到了吳夢。她家一座祖傳的、帶有獨立院落的老宅,近半年來變得極不平靜。尤其是月圓之夜,空無一人的閣樓總會傳來若有若無的女子哭泣和嬉笑聲,其丈夫更是變得精神恍惚,時常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口中喃喃呼喚著“蓮兒”的名字,身體日漸消瘦,醫院查不出任何毛病。林婉懷疑丈夫是被狐妖迷住了心竅。
月圓之夜,吳夢攜“教獸”、“磚家”悄然潛入這座頗有年頭的古宅。宅子很大,透著股陳腐的氣息。“教獸”一進院子就顯得焦躁不安,對著後院一口被封死的枯井狂吠不止。“磚家”則顯得異常興奮,聳動著鼻子,循著某種特殊的、帶著淡淡脂粉香的氣味,引著吳夢穿過昏暗的走廊,登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了塵封已久的閣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