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第290章 吳夢(三十八)(1)

作者:滿山猴子俺腚紅·9個月前

閣樓裡堆滿了舊物,蛛網密佈。在角落一個積滿灰塵的樟木箱子後面,“磚家”扒拉出了一幅用油布包裹的古畫。展開畫軸,畫中是一位身著鮮豔紅衣、雲鬢花顏、巧笑倩兮的古裝女子,倚靠在欄杆旁,眼角眉梢自帶萬種風情,畫工精湛,栩栩如生。但仔細看去,畫中女子的眼神似乎過於靈動,畫軸深處,隱隱有極其微弱的粉紅色妖氣透出。

吳夢斷定,此乃畫中狐仙,年代久遠,吸收日月精華(尤其是太陰月華),漸成靈體。它見林婉丈夫氣質文弱,符合其迷惑的物件,便欲引其精氣,助長自身修行。此物已成氣候,尋常符咒難傷。吳夢讓林婉準備了一面有些年頭的青銅鏡、三根未染色的純棉紅線、以及她丈夫的七根頭髮。

子時,月上中天,清輝遍灑。吳夢將青銅鏡對準古畫,用紅線纏繞畫軸,口中唸誦李淳風所傳的專門破解畫魅精怪的“破妄定神咒”。咒語響起,畫中女子的笑容瞬間變得詭異,影像開始扭曲波動,發出一陣陣令人心悸的淒厲尖叫!一股粉紅色的煙瘴從畫中湧出,如同有生命般,直撲向站在不遠處、眼神迷離的林婉丈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教獸”猛地掙脫吳夢的約束,如同一道黑色閃電撲上前,對著那粉紅煙霧發出一聲蘊含了自身凶煞之氣的狂暴咆哮!音波如同實質,竟將那煙霧震得四散翻滾,淡去大半!幾乎同時,“磚家”展現出與其肥胖身軀不符的敏捷,嗖地竄上閣樓中央那張破舊的八仙桌,對準那幅古畫,翹起後腿,憋足了勁,撒了一泡腥臊刺鼻的尿液!尿液淋在畫軸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如同燒紅的烙鐵遇水!至穢之物,最破靈體邪法!

畫中狐仙發出一聲尖銳到極點的哀鳴,影像劇烈閃爍,迅速變得暗淡模糊,那粉紅色的妖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殆盡。吳夢趁機上前,用符紙引燃畫軸,將其徹底焚化,灰燼用新布包好。他又讓“教獸”對著灰燼低沉地吼叫三聲,以其煞氣驅散可能殘留的怨念。最後,他選了一處遠離人煙的向陽山坡,將灰燼深埋,並唸誦往生咒超度。林婉的丈夫很快清醒過來,對之前數月之事渾然不覺,身體也逐漸康復。林婉感激涕零,奉上厚禮,吳夢“智擒畫中狐”的事蹟也在特定的圈子裡悄然流傳。

最讓吳夢心情沉重、耗費心力也最大的一樁委託,是處理一起“嬰靈”事件。一對年輕的夫婦王磊和張莉,住在城北一棟建於七八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樓裡。自從半年前張莉不幸流產後,家中便再無寧日。每到深夜,尤其是凌晨時分,夫妻倆總能清晰地聽到嬰兒淒厲無比的啼哭聲,時遠時近,有時彷彿就在枕邊!家中的小物件會莫名移動位置,張莉更是夜夜被噩夢糾纏,夢見一個渾身青紫的嬰兒哭著向她爬來,精神已瀕臨崩潰。他們找過好幾個神婆、道士,有的說是流產的胎兒怨氣不散,成了嬰靈,但做了幾場法事,不僅沒用,那哭聲反而更加響亮和怨毒了。

吳夢來到他們家,一進門就感到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怨氣和深沉的悲傷籠罩著整個狹小的空間,溫度都比樓道里低了幾度。“教獸”不安地來回踱步,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磚家”也縮緊了身子,小眼睛裡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懼意,不再四處亂竄。

吳夢在屋內仔細勘察,羅盤指標在臥室衣櫃頂端劇烈顫動。他搬來凳子,在衣櫃頂部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用黑布緊緊包裹、外面還用紅繩密密麻麻纏繞了無數圈的、約莫巴掌大小的布娃娃。布娃娃做工粗糙,心口位置,赫然插著一根細長的、已經生鏽的縫衣針!

吳夢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這絕非簡單的嬰靈怨念不散,而是有人故意佈下的極其惡毒的邪術!用這種“鎖魂偶”配合邪咒,將未能出世、本就充滿不甘的嬰孩魂魄強行禁錮於此,切斷其往生之路,使其怨念在禁閉中不斷累積、發酵,最終變得無比兇厲,不僅折磨至親,時間久了甚至會反噬施術者。佈下此術的人,心腸何其歹毒!

吳夢讓王磊夫婦準備了一些柔軟的嬰兒小衣服、幾件可愛的玩具、還有一些清淡的糕點。他淨手焚香,以自身最溫和的意念,對著那個布娃娃輕聲唸誦安撫魂魄的“淨靈咒”和引導往生的“救苦往生咒”,試圖化解那嬰靈心中的滔天怨氣,給予它一絲溫暖和希望。然而,這嬰靈被禁錮折磨太久,怨念已深入魂魄核心。

吳夢的咒語非但沒有安撫它,反而像是刺激了它,布娃娃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發出一種尖銳、扭曲、完全不似嬰兒的淒厲嚎叫,那根鏽針彷彿要蹦出來!一股冰冷的黑氣從娃娃身上瀰漫開來。

就在吳夢感到棘手之際,“磚家”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純粹而絕望的悲傷。它沒有像往常一樣搞怪或躲避,而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個劇烈顫動的布娃娃,用它那溼漉漉的鼻子,極其輕柔地、反覆地蹭著娃娃的黑布包裹,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母獸安撫幼崽的、低沉的“咕嚕咕嚕”的聲音。說來也怪,那尖銳的嚎叫聲竟在這種原始的、充滿生命氣息的安撫下,漸漸減弱,變成了委屈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吳夢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立刻用符紙包裹住布娃娃和那根邪針,以真火焚化。火焰呈詭異的綠色,並伴有輕微的噼啪爆裂聲。他又讓“教獸”上前,對著燃燒的灰燼發出三聲低沉而充滿陽剛煞氣的吼叫,以震懾和驅散可能殘留的陰邪氣息。

最後,他選了一處風景秀麗、陽光充足的郊外山坡,挖了一個小坑,將灰燼與準備好的嬰兒衣物、玩具一同安葬,像個真正的葬禮一樣,鄭重地念誦了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祈願這個可憐的小魂魄能放下怨恨,早日超生。當夜,王磊家中再無嬰啼。夫婦倆抱頭痛哭,對吳夢的感激無以言表。此事之後,吳夢對這類涉及嬰靈孩童的委託更加謹慎,收費極低,甚至往往分文不取,只收些必要的香火材料錢。

經此三役,“吳大師”及其麾下“教獸”、“磚家”的名聲徹底在這座城市的“下面”打響。不再僅僅是“算得準”,更是公認的能處理真正的“髒東西”、“硬茬子”。

客戶群體從普通市民迅速擴充套件到富商、官員,乃至一些身份敏感、不便明說的特殊人物。吳夢的生活條件得到了極大改善,小院裡也漸漸添置了些傢俱,有了煙火氣息。他甚至給二狗子和三胖墩各自訂做了一個皮質項圈,“教獸”的項圈上掛著個小巧的羅盤掛飾,“磚家”的項圈上則是個微縮的桃木劍,雖然這倆貨對此似乎並不太領情。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始終湧動。

吳夢來到這座城市後,一直有一個心結,就是尋找母親的下落,探查父親死亡的真相。這座龐大的工業城,尤其是遠處那片連綿起伏、如同沉默巨獸般的礦區,彷彿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秘密,也吸引著他。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城市上空。吳夢剛給一位詢問子女學業的老者看完八字,收了攤,正準備蹬三輪迴家。他無意間抬頭,望向馬路對面因為紅燈而排起長隊的車流。

一輛黑色的、款式新穎的豪華轎車停在最前面,車窗貼著深色的膜,但後排的車窗半降著。車裡坐著兩個人。駕駛位是一個穿著制服、表情嚴肅的司機。而後排,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約莫五十多歲年紀,穿著質地精良的深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威嚴,帶著久居人上的氣度。而那個緊挨著他坐著的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穿著一件時下最流行的米色羊絨連衣裙,側著臉,正對男人說著什麼,臉上帶著優雅而略顯矜持的笑容。

就在那驚鴻一瞥的瞬間,吳夢如遭五雷轟頂,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那張臉……那張在他夢中出現過無數次、帶著溫柔笑容卻又最終決絕離去面容!縱然時光已過去了十幾年,縱然那張臉上增添了成熟的風韻、精緻的妝容和養尊處優的痕跡,但他絕不會認錯!那眉眼的弧度,那鼻樑的線條,甚至她微笑時嘴角微微上揚的獨特方式……分明就是他夢裡時常出現、那個在荒漠小鎮數到一百後卻再也沒有出現的母親——蔣倩!

她竟然在這裡!就在這座城市!而且,看起來過得如此優渥,如此……光鮮亮麗!那個男人是誰?她的丈夫?還是……

巨大的震驚、如同火山噴發般湧出的積壓了十幾年的怨恨、無法割捨的複雜思念、以及一種被徹底欺騙和拋棄的屈辱感……種種極端情緒瞬間將吳夢淹沒。他死死地抓住三輪車的車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貪婪又痛苦地死死盯著那輛車,盯著那個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身影。

綠燈亮了。

黑色轎車緩緩啟動,平穩地匯入車流。

“媽……媽……”吳夢喉嚨乾澀發緊,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陌生而沉重的字眼。下一秒,他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猛地丟下三輪車,對著正準備跳上車斗的一狗一鼠嘶聲吼道:“教獸!磚家!別管車了!追!給我追上那輛黑車!看清楚車牌!”

話音未落,他已拔腿狂奔,不顧一切地衝入尚未完全通行的車流,險象環生,刺耳的剎車聲和司機的怒罵聲在身後響起。他的眼中只有那個越來越遠的黑色車尾,和那個彷彿刻在靈魂深處的車牌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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