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硬著頭皮,繼續按照自己胡謅的思路說下去,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帶著點他學不來的、試圖安撫的調子:
“你死得冤,死得慘,我知道。可……可那也不是我推你下去的,是你自己……腳滑。咱倆,也算扯平了,我佔你窩,你下藥,我……我沒想害你。這道觀,現在歸我了。你……你要是還有啥念想,或是嫌我在這兒礙眼,你跟我說,咱商量。別……別老半夜嚇唬我,撓我腳心……”
他說著,手一抖,那根懸著的頭髮,掉了下去,輕飄飄落在水碗裡。
枯黃的頭髮絲,在水面沾溼,慢慢沉了下去,蜷縮在碗底。
什麼也沒發生。
燭火恢復了平穩的燃燒。
大殿裡依然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山林裡隱隱約約的、不知道什麼夜鳥的啼叫。
崔大牛等了半晌,看著碗裡那根靜靜沉底的頭髮,又看看周圍毫無變化的黑暗,心裡那點剛鼓起的勇氣,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噗嗤一下洩了。
果然,是騙人的玩意兒。
這幾根破頭髮,屁用沒有。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準備把水倒掉。
就在這時……
“嘀嗒。”
一聲清晰的水滴聲,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極近的地方響起。
崔大牛全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間凍住了。
他脖子僵硬地,一點一點,轉過去。
身後,是他白天睡覺、後來不敢再睡的角落,那張用破木板和石頭墊高的“床”。
床沿下方,靠近地面潮溼牆角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小灘水漬。
水漬正在緩慢地、無聲地擴大。
而在那水漬的中心,一縷溼漉漉的、顏色深黑的、粘連在一起的頭髮,正慢慢地、慢慢地,從牆角與地面的縫隙裡,滲出來,像是有生命般,蜿蜒著,朝著他放在地上的、那個水碗的方向,蠕動了短短的一截。
緊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
更多的、溼漉漉的頭髮,從那個角落,從牆壁的縫隙,甚至從地面的磚縫裡,悄然滲出,蔓延。帶著濃重的、陰冷的溼氣,和那股崔大牛已經無比熟悉、此刻卻更加濃郁嗆人的、混合了水腥與糞臭的惡濁氣息。
燭火,再次劇烈地搖晃起來,火苗被壓得極低,變成一種詭異的、幽綠色。
一個模糊的、腫脹的、彷彿長久浸泡的輪廓,在那一縷縷溼發匯聚的中心,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凝聚,顯現。
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和一張扭曲的、彷彿永遠在無聲吶喊的嘴巴的輪廓。
“嗬……”
那聲彷彿從水底冒出的、帶著粘稠氣泡音的嘆息,再次響起,這次,近在咫尺,直接鑽入崔大牛的耳朵,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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