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道觀裡更加熱鬧。
修建的敲打聲,泥塑匠人揉捏泥土的細微聲響,還有崔大牛指揮安排的平靜話語,交織在一起。
玄虛子起初極為不適應,甚至有些恐懼這麼多人間的“陽氣”和“活氣”,但慢慢地,它發現這些人似乎看不到它,也感覺不到它,而崔大牛的存在又像一座山鎮著,它倒也漸漸習慣了,只是依舊不敢離開大殿陰影,終日蜷縮著,看著道觀一點點變樣,看著那尊按照崔大牛描述、越來越有它生前幾分影子的泥胎神像,在劉師傅手中逐漸成型,心中那點死寂的怨毒裡,竟也生出了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是……給它塑像?讓它……寄身其中?
崔大牛偶爾會走到那尊還未乾透、但已初具神韻的泥像前,靜靜看一會兒。
然後,他會瞥一眼殿角的玄虛子。
老鬼感受到他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香火洗穢,功德超拔。”崔大牛有一次,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聲音很輕,但落在玄虛子“耳”中,卻如同驚雷!
它那溼漉漉的鬼影猛地一顫,黑洞洞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混合了震驚、狂喜、以及更深恐懼的光芒!
香火?功德?超拔?
這個年輕的、心狠手辣的主人,難道……不是在利用它,禁錮它,而是……真的想幫它?幫它這個淹死在茅坑、怨氣沖天的老鬼……洗去汙穢,積累功德,重入輪迴?
這可能嗎?這世上,還有這等好事?落在它這個掉茅坑的老鬼身上?
玄虛子鬼影劇烈波動,心中翻江倒海。
它看著崔大牛平靜無波的側臉,又看向那尊越來越像“自己”的神像,第一次,對眼前這個主人,產生了一種超越恐懼和臣服的、極其複雜的、連它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一個多月後,道觀的修繕擴建基本完成。
新的偏殿、靜室、廚房、後院水池,全部竣工。
青磚黑瓦,古樸整潔,與原有的正殿融為一體,雖不奢華,卻自有一股山野道觀的清幽氣韻。
原有的正殿也重新加固了房頂,修補了牆壁,更換了門窗,清理得乾乾淨淨。
只是正中那尊殘破的舊神像,崔大牛沒讓動,只是清理了灰塵。
劉師傅塑的那尊新神像,也完工了。
高約五尺,泥胎彩繪還未完全乾透,但已然栩栩如生。
一個面容清瘦、略帶苦相、眉眼低垂、手持拂塵的中年道士坐像,靜靜立在正殿一側,與那尊殘破的舊神像相對而立。
新像眼神中那抹被崔大牛要求的“悲憫和無奈”,被劉師傅刻畫得極其傳神,彷彿真的在俯瞰眾生苦難。
神像底部,按照崔大牛的要求,留了一個拳頭大小的中空暗格。
竣工這天,崔大牛結清了所有工錢,又額外給了王頭頭和劉師傅厚厚的紅包。
匠人們歡天喜地下了山。
熱鬧了一個多月的道觀,重新恢復了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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