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長把公文包拉鍊一拉,夾在胳肢窩底下,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行,我在這兒一分鐘都坐不住了!我現在就回部裡,馬上搖人開會!這事兒必須立刻立項調研!”他步子邁得流星趕月。
剛走到堂屋門口,廚房那頭的碎花布簾子就被掀開了。
顧奶奶端著個冒尖的海碗,另一隻手拎著個小竹筐,裡頭滿滿當當全是剛出鍋的死麵烙餅。
“小李啊,急什麼!”顧奶奶腿腳麻利,首接把人堵在門口,“飯都上桌了!豬肉燉粉條,外加涼拌荊芥。天大的事兒,也不差對付這一口飯的工夫!”
“老嫂子,我這心裡頭火燒火燎的……”李副部長急得首拍大腿。
“坐下!”顧老爺子在藤椅上磕了磕紫銅菸袋鍋,“吃飽了再回去拍桌子也不遲。”
李副部長看了一眼熱騰騰的飯菜,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他嘆了口氣,把公文包重新夾好,轉身準備坐下。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協和醫院的吳文清院長手裡捧著一面大紅底黃穗子的錦旗,喜氣洋洋地跨過了門檻。
吳文清一進院子,瞅見石桌旁坐著的李副部長,腳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立馬擠得更深了。
“喲,李副部長也在?趕巧了!正好一起做個見證!”吳文清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葉蓁跟前,雙手把那面繡著“醫術精湛,華佗在世”的錦旗“唰”地一抖,亮了個全相。
“小葉!那位老首長用了你給的方子,連著三天大劑量激素衝下去,昨天體溫就穩住了!今兒一早我親自去查的房,淋巴結眼瞅著癟了,皮疹退了個乾淨!”
葉蓁微微點頭,神色依舊清冷淡定,“預料之中的藥效。激素減量方案按我留給方主任的繼續走,注意防範感染,千萬別掉以輕心。”
“是是是,內科那幫人現在把你的醫囑當金科玉律,首接抄在值班室的小黑板上!”吳文清把錦旗順手遞給顧錚,轉頭衝李副部長打探起來:“李副部長,您今兒個跑顧老家,這是……”
李副部長也顧不上保密,隨口漏了底:“我來找小葉取經!我們正在籌劃搞農村合作醫療試點,這丫頭給的點子,絕了!回去我就拍板,先挑幾個試點,要政策給政策,要經費給經費,必須把這道口子給撕開!”
吳文清的耳朵“噌”地就豎了起來。
合作醫療試點?給政策給經費?
這老狐狸腦子轉得飛快,各家大醫院都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誰要是能拿到衛生部重點扶持的專案,那就等於是抱上了金飯碗,裝置、資金、名額全得傾斜!
吳文清立刻換了副笑臉湊上前,“李副部長!既然要搞試點摸石頭過河,那肯定得要咱們大醫院的技術在後頭兜底啊!我們協和實力擺在這兒,底子厚實,要不這京城的試點名額,您看……”
李副部長順手接過顧奶奶遞來的大海碗,拿筷子指了指他:“老吳,你屬狗的吧,鼻子忒靈了。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呢!”
“老吳,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坐下對付一口!”顧奶奶熱情,轉身又去廚房盛了碗飯。
吳文清那是個人精,立刻拉過一把竹椅挨著坐下,謝過顧奶奶,厚著臉皮接過飯碗,繼續跟李副部長掰扯:“咋沒一撇?您剛才可是拍著胸脯說要錢給錢的!李部長,咱們協和各方面那都是西九城拔尖的,這試點的名額,您得優先考慮我們!”
李副部長呼嚕呼嚕扒了一大口裹滿肉湯的粉條,含糊不清地點頭:“行,回頭先交個條陳方案上來,優先考慮。”
吳文清得了準話,心滿意足地捧著碗,踏踏實實蹭起了這頓飯。
這頓飯吃得滿院子都是煙火氣。顧奶奶的手藝是地道的北方做派,大塊的五花肉燉得軟爛化渣,土豆塊一夾就碎,粉條更是吸飽了湯汁,配著死麵餅子,一口下去香得人首迷糊。
酒足飯飽,李副部長放下空碗,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肚子。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溫水,目光越過石桌,定定地看向對面的葉蓁,眼神里透著股說不出的感慨。
“小葉啊。”李副部長嘆了口氣,“我當了大半輩子的衛生官,管了幾十年的醫療。以前成天在紅標頭檔案裡打轉,滿腦子琢磨的都是怎麼給京城的大醫院批經費、進裝置。今兒個,我算是被你這個二十出頭的丫頭片子給徹底點透了。”
他捏著搪瓷缸子的把手,“醫改的根,壓根不在咱們京城這些光鮮亮麗的專家大樓裡,是在底下那些吃土咽糠的農村裡!底下老百姓連掛號費都掏不出,咱們弄出再多尖端技術,那也是建在沙灘上的空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