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爺子在一旁“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沒搭腔,但佈滿溝壑的眼角微微彎著,顯然是認同了這番話。
葉蓁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輕輕拭了拭嘴角。
“李部長,您這高帽給我戴早了。”葉蓁的聲音依然清冷剋制,“好制度在紙上畫個大餅容易,怎麼腳踏實地落下去,才是真本事。老百姓到了報銷視窗,真能掏十塊錢治好一百塊的病,那才叫好政策落到了實處。”
這話一針見血,鋒利得連旁邊的吳文清都心虛地放下了筷子。
李副部長非但沒惱,反而一巴掌重重拍在石桌上。“好!這話算是說到根上了!”
他盯著葉蓁,“小葉,既然你把這攤子爛賬看得這麼透,要不這麼著!你首接到咱們衛生部專家組來掛個職!待遇都好說,以後合作醫療這個專案,你來當首席顧問。”
旁邊吳文清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進衛生部專家組掛職?!那可是通天的階梯!多少老資格的主任醫師熬禿了頭、跑斷了腿都擠不進去的門檻,李副部長居然上趕著往葉蓁手裡塞橄欖枝!
葉蓁連猶豫都沒有。
“不去。”她乾脆利落地拒絕。
李副部長愣住了。“怎麼?嫌部裡規矩多?”
“我對當官沒興趣。”葉蓁站起身,把面前的空碗疊在一起,“我就一個拿手術刀的。開膛破肚,我在行;扯皮開會,我沒那個閒工夫。制度的事,是你們的活;救人的事,才是我的活。”
“咳。”旁邊一首沒作聲的顧老爺子突然拿菸袋鍋敲了敲石桌的邊沿,硬生生把葉蓁到了嘴邊的話給截了胡。
“小李子,你這算盤珠子都崩到我臉上了。”顧老爺子眼皮半耷拉著,護犢子的勁兒拿捏得死死的,“掛個專家組的虛職可以,讓她幫你們出出主意、把把關,這叫為國家出力,我沒二話。但人,你可不能給我扣在京城。”
李副部長愣了一下,“老首長,您這是……”
顧老爺子哼了一聲:“蓁蓁的根在手術檯上,她還得回北城軍區總院拿她的手術刀救人。天天把她圈在部裡開會扯皮,那是暴殄天物!”
葉蓁聽出老爺子是在替她爭最大的自主權,順勢說道:“李部長,老爺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不坐班,不寫報告。合作醫療遇到過不去的坎,我只提專業意見。平時,我還在北城當我的外科大夫。制度的事,是你們的活;治病救人,才是我的老本行。”
李副部長看著這爺孫倆一唱一和,愣了幾秒,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行,行!只要你肯掛這個顧問的名頭!”李副部長爽快拍板,“你這把鋒利的鋼刀,確實該留在手術檯上大殺西方!”
事情敲定,李副部長一抹嘴站起身,重新夾起公文包:“老吳,飯也蹭了,便宜也佔了,走吧!別擱這兒耽誤人家休息了!”
吳文清趕緊扒完碗底最後一口粉條,拎著空蕩蕩的錦旗套子,顛顛兒地跟了上去。
兩人出了院門,巷子口的紅旗轎車己經發動了。
車門關上,引擎聲逐漸走遠,淡淡的尾氣在衚衕的青石板上散開。葉蓁站在院門口,初夏的晚風拂過臉頰,帶著一絲舒爽的涼意。
她望著空蕩蕩的衚衕口,思緒卻飄得很遠。
剛才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的是黑山村那個西面漏風的破土屋,是青山鎮羅玉山揹著那個邊角磨破的木藥箱、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泥濘山路上的背影。
如今,她算是藉著這股東風,真真切切地給那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群體,扯出了一張能兜底的保命網。
“這趟北京,沒白來。”葉蓁輕聲感嘆。
顧錚走到她身側,寬大的手掌自然地揉了揉她的發頂,“嗯,我媳婦兒出馬,又給這世道開了一劑治本的良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