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陰天.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壓在天際,連帶著空氣都透著股溼冷的壓抑,唐家老宅的青瓦上還凝著未散的潮氣,風一吹,捲起的不是喜氣,反倒是些蕭瑟的塵埃.
唐家小廳裡,稀稀拉拉擺了六桌酒席,桌布是洗得發白的舊款,邊緣還勾著線頭.牆上紅綢掛得歪歪扭扭,有一截直接鬆垮垮耷拉在橫樑上,喜字更是貼得敷衍,左邊高右邊低,看著就透著股沒底氣的寒酸.桌上菜式是最普通的四葷四素,油星子都沒幾滴,酒更是連瓶包裝像樣的都拿不出,只有幾壺散裝白酒,擱在角落落了層薄灰.
賓客來得比酒席更寒磣.
除了唐家幾個不得不來.臉上還掛著不情願的窮親戚,就只有藥鋪的陳伯和兩個老夥計,仨人縮在最靠邊的桌子旁,搓著手低聲嘆氣.原本給城裡四大家族留的上座,空蕩蕩的連個茶杯都沒擺,李家的請柬倒是早早遞了過去,可人沒來,只派個跑腿的送了個紅包——薄得能直接摸出裡面就一張票子,寒磣得讓唐家人臉都掛不住.
“真是丟人現眼……”主桌旁,王翠蘭死死絞著手帕,指節都泛了白,臉色鐵青得能滴出水,聲音壓得極低,卻滿是怨懟,“好好的閨女,怎麼就嫁了這麼個沒家底的,連場像樣的婚禮都辦不起.”
唐國忠坐在旁邊,勉強扯著嘴角掛笑,可蠟黃的臉色和眼底的疲憊藏都藏不住.他昨天夜裡又咳了血,今天是硬撐著從病床上爬起來的,說話時嗓子都帶著氣音,每吐一個字都得攢著力氣.
葉辰站在小廳門口,身上套著唐浩淘汰的舊西裝.衣服明顯小了一號,肩膀處繃得緊緊的,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可他脊背挺得筆直,像棵紮根雪地裡的青松,半點沒露侷促,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新郎官來了！”不知哪個親戚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瞬間,廳裡所有目光都齊刷刷投了過來.
有好奇的.有上下打量的,更多的卻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輕視.那些眼神跟針似的,密密麻麻紮在葉辰身上,換旁人早該臊得抬不起頭,可他面不改色,只是目光淡淡掃過全場,徑直走到主桌前站定.
“葉辰啊,”唐國忠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了風箱,他抬手想拍葉辰的肩膀,卻中途頓了頓,又無力地落回自己腿上,“今天起,你就是唐家的人了.娟娟……就交給你了.”
“我會照顧好她.”葉辰語氣平穩,沒多餘的話,卻透著股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
王翠蘭冷哼一聲,狠狠別過臉去,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擺明了打心底裡瞧不上這個上門女婿.
這時,司儀——一個唐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臨時被拉來湊數的,手裡還攥著張皺巴巴的祝詞紙——扯著公鴨嗓子喊：“新娘到——”
廳裡瞬間靜了,連筷子碰碗的聲響都沒了,所有人都伸長脖子,齊刷刷往後門方向瞅.
唐娟娟穿著一件明顯是租來的白色婚紗,裙襬洗得發灰,邊角還脫了線,看著舊兮兮的.她頭上蓋著塊紅蓋頭,可臉上依舊扣著那副銀色面具,冷硬的金屬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裙襬下的腳甚至在微微發顫,顯然是緊張到了極點.
陳伯趕緊快步上前攙扶,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心疼：“小姐,慢點,別急,腳下穩著些.”
挪到葉辰身邊,她才停下.隔著一層薄薄的蓋頭,葉辰都能感覺到她的顫抖——她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死緊,指尖涼得像冰,連帶著他的掌心都能感受到那股從她身上傳來的怯意.
司儀捏著破紙,草草唸了幾句祝詞,跟趕火車似的,半點喜慶氛圍都沒烘托出來.
“一拜天地——”
葉辰穩穩扶住唐娟娟的胳膊,兩人轉身對著門外躬身.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紅蓋頭輕輕晃了晃,也吹起了他西裝領口的褶皺.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唐國忠和王翠蘭.唐國忠勉強點了點頭,眼裡滿是歉疚,王翠蘭卻依舊彆著臉,肩膀還氣得微微發抖,連句囑咐的話都沒有.
“夫妻對拜——”
他們面對面躬身,葉辰垂眸時,正好瞥見唐娟娟婚紗領口下,脖子上沁出的細密汗珠,顯然她已經緊張到了極致.
“禮成——”
司儀話音剛落,廳裡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跟幾顆豆子掉在地上似的,沒三秒就歇了,尷尬得能在地上摳出三室一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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