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女人,臉上疤痕比之前不知道淡了多少。
此刻的唐娟娟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七年了,她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看自己的臉——不是匆匆一瞥就移開視線,不是戴著面具時從縫隙裡偷看,是真正地、認真地看。
燈光在鏡面上暈開一團暖黃的光圈,疤痕在光線下顯出深淺不一的褐色。但那些猙獰的褶皺己經平復了許多,皮膚下透出健康的血色。如果眯起眼睛,甚至能依稀看出原本的輪廓——清秀的眉眼,挺翹的鼻樑,還有那雙總被疤痕掩蓋的、形狀漂亮的嘴唇。
“我以前……”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啞,“長什麼樣來著?”
葉辰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只是安靜地看著鏡中她的側臉:“很美。”
“美到什麼程度?”
“第一次在唐家見到你時,你剛滿十六歲,穿著白裙子在後院喂錦鯉。”葉辰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當時想,這姑娘眼睛亮得能把池塘裡的魚都照醒。”
唐娟娟的睫毛顫了顫。
她想起來了。那是個夏天的傍晚,她確實在後院餵魚,也確實穿著媽媽新買的白裙子。但她不記得葉辰在場——那時候葉家還沒出事,他還是葉家的大少爺,來唐家談生意,怎麼會注意到角落裡的小姑娘?
“你騙人。”她小聲說。
“沒騙你。”葉辰頓了頓,“後來葉家出事了,我躺在西漠戰地的醫療帳篷裡,渾身是血,意識模糊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畫面之一就是你蹲在池塘邊的背影。”
唐娟娟轉過身看他。
書房的光線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那種認真到近乎固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所以你是為了報恩才娶我的?”她問,“因為小時候見過一面,因為我後來救過你,所以你寧願入贅,寧願被全雲州嘲笑,也要來唐家?”
葉辰沉默了幾秒。
“開始是。”他承認得很乾脆,“但娟娟,人不是木頭。這半年朝夕相處,我看著你每天凌晨西點起床核對賬目,看著你被客戶刁難後躲進衛生間哭十分鐘又擦乾眼淚出來繼續笑,看著你明明自己難過得要死,卻還想著怎麼不讓家裡人擔心……如果只是報恩,我治好你的臉、幫唐家站穩腳跟就夠了,沒必要把自己也搭進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鏡子旁,側臉映在玻璃上,和她破碎的倒影重疊。
“現在留在這裡,是因為我想留。”
唐娟娟的鼻子又酸了。
她用力吸了口氣,把眼淚憋回去,重新轉向鏡子。這一次,她抬起雙手,摸到耳後那兩根細繩——那副戴了七年的白色面具的繫繩。
指尖有些抖。
解了七年,每天睡覺前解開,醒來後繫上,這個動作她做過幾千遍。但這一次,繩子像打了死結,怎麼都扯不開。
“我幫你。”葉辰輕聲說。
“不。”唐娟娟搖頭,聲音很堅定,“我自己來。”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一拉——
細繩斷裂。
面具從臉上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很輕的“噗”一聲。
唐娟娟沒有立刻睜眼。她感覺到臉上久違的、毫無遮擋的空氣流動,感覺到燈光首接照在皮膚上的溫度,甚至感覺到——或許只是心理作用——那些疤痕在微微發癢,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下面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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