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把報告合上，走到舷窗前。
海面上，六百五十艘船的燈火在暮色裡次第亮起來，起重機的長臂還在動。
甲板上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戰友”，歌聲隔著水傳上來，悶悶的。
“哎！我們喚醒了一個沉睡的巨人……”
山本又一次嘟囔起了他在奇襲珍珠港之後說的那句話。
這句話他說了四年。
說第一遍的時候是在珍珠港的戰報送到後的當晚，他在官邸的書房裡，對著來報喜的幕僚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就不說話了。
幕僚們以為提督是高興過頭。
不是。
他太清楚這個巨人睡著的樣子，所以現在也太清楚這個巨人醒來的樣子。
其實，即便是他當時不發動奇襲，那對於鬼子來說也不過是慢性死亡。
可能敗亡的速度還要更快一些。
畢竟當時鷹醬已經完全切斷了對鬼子的石油和鋼鐵的貿易。
這相當於切斷了整個櫻花國的大動脈。
油船運不回一噸油，坦克車趴窩，訓練機停飛，飛行員用汽油要用配給票。
一個現代國家被人掐著這兩樣，能撐幾年？
海軍省那幫參謀拍著桌子說撐五年，山本在底下小聲說撐兩年。
事實上是兩年半，全靠南洋的油續命。
再不拼死一擊，整個國家一樣會完蛋。
一如現在的局面。
這就是山本五十六這個人身上最殘忍的地方，也是他這個人身上最了不起的地方——
他比誰都不想打這場仗，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早知道結局。
然後他比誰都先把刀遞了上去，因為不遞刀，死得更快。
他不是賭徒。
他是醫生。
他明知道這副藥是毒，也明知病人吃下去活不過三年，但另一瓶藥的名字叫“現在就死”。
於是他在軍令部的會議上一言不發，簽了奇襲的命令，然後在成功後的當晚說“我們喚醒了一個沉睡的巨人”。
這句話沒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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