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窗，簷角的晨露滾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幾瓣清泠。
葵花枕著軟枕醒來，抬手摸了摸頭頂，昨日那股天旋地轉的暈沉己散了大半，
只剩些微滯重，頭頂的包，像嵌了塊溫溫的軟玉，疼還是疼，但好像沒那麼暈了，也不太噁心了。
王爺爹早己候在外間，聽聞女兒醒了，忙不迭地掀簾進來，見她臉色紅潤了些，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不多時，青帷馬車便停在了提刑司門口，車轅上掛著的銅鈴叮咚作響，
王爺親自扶著葵花登車，車軲轆碾過青石長街，將提刑司後院裡一夜的喧囂與煙火，一併隔在了身後。
提刑司的後院，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靈，驟然空落得厲害。
往日里，葵花穿著公服，利利落落的進進出出，又笑又鬧的，對著一眾捕快司役嘰嘰喳喳的身影，眨眼間沒了蹤跡；
她扯著嗓子喊“胡五萬你這廝又偷藏桂花糕，快交出來”的脆亮嗓音，也消散在燥熱的風裡；
連廊下那幾只被她喂刁了嘴的麻雀，都蹲在簷角歪著頭，啄了啄空蕩蕩的石桌，似在納悶往日里拋灑米糧的小姑娘去了何處。
肖文瑾捧著厚厚一摞卷宗，踱過灑滿日影的天井，蟬鳴聒噪得緊，
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曬得青石板地面發燙，可這院子卻透著股子說不出的冷清。
他捏著狼毫的手頓了頓，往日里審案宗審得頭昏腦漲時，總有個頑皮的身影，
不是找他麻煩，就是懟他幾句，或是揣著幾個菱角，趁他不注意，就朝他扔幾個，故意搗亂。
當時覺得她挺煩，現在卻覺得挺有趣的，如今案牘依舊堆積如山，
批註寫了一頁又一頁，可那點能沖淡枯燥的鮮活氣，竟跟著葵花一併走了。
他望著空蕩蕩的天井，忽然覺得，這提刑司的日子，竟比案頭的陳年舊卷還要乏味。
範之疇則比往日更沉默了些。他獨自踱進議事廳，目光掃過案几角落，竟瞥見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草紙，
邊角都磨得起了毛，正是那日葵花隨手扔在地上的、記著崔二貴失蹤案的字條。
指尖捻起那張紙，糙礪的紙面硌著指腹，他忽然想起小姑娘捂著後腦勺疼得眼眶泛紅的模樣，
想起她強撐著力氣說“就怪肖小西，他堵著不讓我出來……”，心頭便漫過一絲沉滯的暖意。
這丫頭為了這張破紙，硬生生捱了那一下重擊，又暈又吐的，可是難受壞了。
他提刑司的人，豈能白受這罪？崔二貴的下落，他定然要查個水落石出，才算不辜負她那日的執著與莽撞。
他將紙條展平，細細摩挲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眉眼間的冷冽，竟悄悄融了幾分。
午時的日頭最盛，曬得院牆上的爬山虎都蔫蔫地垂著葉子。
提刑司的伙房飄出飯菜香，蔥花爆鍋的香氣混著蒸饅頭的麥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胡五萬、黃小元、唐百順三個平時最愛跟在葵花後面的司役，湊著周江、何炎、趙永來幾個捕快身邊，
圍在廊下的石桌旁扒飯，竹筷子敲著粗瓷碗，叮噹亂響，覺得沒有葵花在提刑司的日子，飯都不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