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之疇的聲音低了幾分，指尖微微蜷縮，觸控著地上那幾頁紙，就像觸到了當年錐心刺骨的涼，
“何氏偏偏鍾情於他這般風骨，二人情投意合，反倒嫌臣終日埋首律法典籍，是個不解風情的木頭。
後來，她竟以死相逼，又言腹中己有了兄長的骨肉，一定要何縣丞將她嫁與下官的兄長。
家父家母素來看重子嗣，最終只能點頭，與何縣丞相商，退了婚約，將何氏風風光光娶進范家，做了下官的長嫂。”
“得知訊息的那夜，下官心灰意冷。”他自嘲般勾了勾唇角，眼底的光徹底暗了下去，像燃盡的灰燼，
“從未想過會糟人嫌棄，強留無益，下官當夜便收拾行囊，辭別家人，孤身趕赴京城。
在京郊賃了一間簡陋民房，日夜埋首詩書策論，不聞窗外事，不問身後情。
三年寒窗，一朝殿試，僥倖拔得頭籌，中了狀元，也算是用前途，雪了前恥。”
末了，他抬眼望向王爺，目光平靜無波，像是早己將那段年少情事碾落成塵，再無半分波瀾。
王爺似乎微微放鬆了幾分，眉宇間的厲色也褪去幾分，連聲音都斂了威壓，沉聲道：“本王知曉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範之疇緊繃的肩背上，終究問出一句，帶著幾分探究：
“既如此，你兄長與何氏鬧出這樁醜事，如今家中，你又是如何安置的？”
範之疇垂眸拱手，語氣沉緩條理分明，先前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些許，添了幾分煙火氣：
“下官中第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遣人回衡縣，變賣老家世代居住的宅院。
而後在京城內尋了一處三進的青磚宅院，寬敞清淨，正好容得下闔家老小。”
他抬眼看向王爺，眸中少了冷冽，多了些許暖意：“家母年邁，離不得人照料；
弟弟妹妹尚且年幼，兄長身子骨弱，不善營生，卻唯獨放不下畫筆。
下官便在京中繁華處替他尋了個鋪面，開了間字畫鋪子，名喚硯耕齋。
兄長每日守著鋪子，寫寫畫畫，賣些新作，也收些坊間文人的佳品，倒也過得自在。”
“至於兄長與何氏……”範之疇頓了頓，語氣淡了些，卻還是據實道，
“二人成婚數載，倒也安穩，育有一雙兒女，男孩名喚範團團，女孩小字球球，兄妹倆玉雪可愛，給母親的生活添了許多樂趣。”
他話鋒一轉，提及家母，語氣添了幾分平和：“起初家母因當年退婚之事，對何氏存了芥蒂，待她並不算熱絡。
可這十年相處下來，何氏對母親也算恭敬，與兄長也算舉案齊眉，又為范家添了一雙伶俐孫輩，
雖也時有小矛盾，但老太太心中的隔閡到底還是漸漸消了，如今待她，倒也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疼惜。”
王爺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的聲響，敲得人心裡發慌。
目光落定在範之疇身上，先前的沉厲己然淡去，只餘下幾分探究，慢悠悠開口：
“既如此，何氏早己嫁與你兄長，誕下一雙兒女，闔家也算和睦。那你，進京己足足十年，中狀元也有七年，為何至今未曾娶妻？”
這話問得輕，卻像一塊生冷的冰，把範之疇剛才心中產生的那一點點溫情，又給冰得泛了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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