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翠蓮殺夫案塵埃落定後的幾天裡，提刑司的氣氛突然有了些變化，葵花忽然像變了個人一樣，不再嘰嘰喳喳、嘻嘻哈哈，就像是丟了寶貝似的，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
這天清晨，肖文瑾早早來到衙門，就看到葵花己經坐在她的位子上。
她沒像往常那樣整理卷宗，也沒準備筆墨，只是呆呆地坐著，眼睛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眼神卻空洞無神，彷彿透過那些葉子在看什麼更遙遠的東西。
肖文瑾倒了杯茶，輕輕放在她面前：“喝點水？”
葵花沒反應，依舊盯著窗外。
肖文瑾在她面前揮了揮手，她才像是從夢中驚醒般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轉向肖文瑾，但那雙平日裡靈動的柳葉細眼裡，此刻只有一片茫然的迷霧。
“葵花？”肖文瑾試探著叫了一聲。
葵花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然後又轉回頭，繼續望向窗外。
肖文瑾皺起眉頭，走到範之疇的桌案旁，壓低聲音說：
“老範，你看葵花這丫頭，是不是被胡翠蓮的案子嚇到了？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像個失了丈夫沒了生計、找不到出路的小寡婦……”
範之疇正在批閱文書，聞言抬起頭，目光越過肖文瑾看向葵花。他看了片刻，輕輕搖頭：
“不可胡說，當心讓她聽見，又得跟你鬧。再說她也不是小寡婦，她是在想事兒呢。”
“想事兒？”肖文瑾撇嘴，“想什麼事能想成這樣？跟丟了魂兒似的。你看她那眼神，看什麼都空洞洞的，我剛才跟她說話，她眼睛首勾勾盯著我，盯得我心裡發毛。”
範之疇放下筆，目光溫和地落在葵花身上。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頭髮簡單綰了個髻，插了一支玉玲瓏簪子。
這身打扮原本該顯得清新可人，但配上她此刻空洞的眼神、微微蹙起的眉頭，卻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脆弱和迷茫。
陽光漸漸升高，移到了屋內。葵花的視線也跟著移動，從窗外移到地面，又從地面移到屋頂的橫樑。她看得那麼專注，彷彿那些尋常的物件裡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
肖文瑾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屋頂，除了幾根橫樑和些許灰塵，什麼都沒有。
他忍不住低聲嘟囔：“我寧可她還像以前那樣跟我吵跟我爭跟我鬧，也不想看她跟個小怨婦似的在這倒氣兒……
得了，我可受不了她這眼神兒，老範，你自己陪她當木樁子吧，我出去透透氣。”
說完，肖文瑾真的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像是要逃離什麼令人窒息的東西。
屋裡只剩下範之疇和葵花。
範之疇沒有立即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葵花，目光溫和得像春日的暖陽，又像看一個迷路找不到家的啞巴小孩兒。
他注意到葵花的手指在不停的繞著筆桿；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向下耷拉著；注意到她呼吸的節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嘆氣。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屋外的蟬鳴聲時高時低，陽光在室內緩緩移動，從東牆移到地上。
葵花終於動了。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然後，她慢慢把視線從屋頂收回來，轉向範之疇的方向。
範之疇對上她的目光，心微微一緊。肖文瑾說得沒錯，葵花的眼神此刻確實有些可怕——不是兇惡的那種可怕，
而是一種空洞的、失去生氣的可怕，那雙總是閃著狡黠或怒火的細眼，此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平靜得令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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