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爺坐下來，順手拎起小爐上一首溫著的茶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茶香嫋嫋升起。
“行了，我的十五皇叔，這裡沒外人，就別給朕戴高帽、拍馬屁了。”皇上接過北靜王爺遞過來的茶杯，眼底閃著光，
“範之疇在勘察案發現場時擠兌巴爾米爾的那番話，條理清晰，首指要害，
逼得那位皇子不得不往‘發國書’這條路上想……
這主意，難道不是皇叔您‘無意間’透露給朕，讓朕往這個思路上想的？”
北靜王端起茶杯，笑而不語，默認了。
皇上指著他，笑聲爽朗：“你看你看！朕就說嘛！十五皇叔，你這可真是……
朕想睡覺，你就遞枕頭；朕想殺人，你磨刀！咱們這君臣……不，咱們這叔侄，倒是默契得很！”
笑過之後，皇上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裡蓊鬱的樹木，神色間染上幾分屬於父親的、尋常的疲憊與溫柔：
“有時候啊，朕就在想。咱們這些人，坐在這個位置上，算計這個，謀劃那個，跟朝臣鬥心眼，跟鄰國掰手腕……
歸根結底，為了什麼呢？山河社稷，祖宗基業，自然是天大的責任。
可很多時候，樁樁件件，剝開了看，裡頭未必沒有藏著為人父母的那點私心——就想護著自己家的孩子，平平安安，順心如意。”
他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些許無奈的自嘲：“就是不知道，咱們這兒為她們操碎了心，絞盡了腦汁，
甚至不惜以國力為籌碼去博弈……她們領不領這份情？或許還覺得，是咱們多事，束縛了她們？”
北靜王靜靜聽著，手中的茶杯溫熱。等皇上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通透，帶著歷經世事的豁達：
“皇上，這事兒，臣是這麼琢磨的。對兒女的心，有時候……就像年少時，對一個心儀了多年、卻始終沒機會或沒勇氣表白的女子。”
這個比喻讓皇上微微一愣，隨即露出感興趣的神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北靜王眼神有些悠遠，彷彿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你就是想對她好，
看見什麼好的都想留給她，擔心她受委屈，怕她走彎路。
你為她做的許多事，她可能永遠不知道是你做的，甚至可能誤解你。
但你不會停，因為這份‘好’，是你自己想給的，與你付出的物件是否知曉、是否領情，其實……關係不大。”
他收回目光，看向皇上，嘴角帶著一種瞭然的、溫和的笑意：“咱們要的，或許就是這份‘一廂情願’的付出。
自己覺得自己挺多情，也挺偉大，心裡頭，也就踏實了，滿足了。
至於孩子們領不領情……那是她們的事，也是她們的福分。
咱們做爹的，盡了這份心，問心無愧，也就夠了。皇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御書房內一時安靜，只有茶香與窗外隱約的鳥鳴。
兩個站在帝國權力巔峰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盔甲與面具，只是兩個為兒女前程憂心、又盡力鋪路的父親。
皇上聽了這番話，怔了半晌，隨即搖頭失笑，指著北靜王：“皇叔啊皇叔，你這比方打的……還真是……恰到好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