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的夜靜得能聽見風掠過田埂的輕響,天地與河道、田野都沉在一片安謐裡,
唯有蟲鳴與蛙聲一唱一和,像是天地間最自然的和聲,
再伴著河道里細膩綿長的流水聲,悠悠盪盪,漫過整個板橋村。
村子裡卻藏著另一番生機,家家院落裡,時不時飄出大人的說笑聲、閒談聲,院角的土狗偶爾吠上兩聲,
還有嬰孩細碎的啼哭,混著黑暗裡一盞盞昏黃搖曳的燈光,給這鄉村夜色添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煙火與隱秘。
顧明甫的朋友先前為探查譚家舊事,特意記下了洪欣兒一個姐姐的住址,範之疇憑著對那幾封信上內容的記憶,
在曲折交錯的村巷裡東拐西繞,腳下踩著凹凸不平的土路,終於尋到一間低矮簡陋的土坯房。
院牆是黃泥糊的,有些地方己經剝落,院門虛掩著,一條細縫裡透出屋內油燈昏黃微弱的光,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孤弱。
“咱們就裝作天色太晚,出不了村,前來借宿,見機行事,一切小心。”範之疇壓低聲音,鄭重又謹慎地叮囑身旁的葵花。
葵花連忙輕輕點頭,聲音細柔卻篤定:“你放心,我都配合你。”
範之疇抬手,指尖輕輕叩在木門上,發出“篤、篤”兩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開門的是一位約莫二十出頭的女子,面色憔悴蠟黃,眼底帶著深深的倦意,
一身洗得發白的素布衣裙,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愁與疲憊,正是洪欣兒的長姐——洪波兒。
她一見到門外兩個陌生男女,眼神瞬間繃緊,十分警惕的上下打量,嘴唇剛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便竄出一個半大孩子。
那孩子身量比洪波兒稍矮一點,約莫十歲左右的模樣,小臉瘦得尖尖的,卻透著一股倔強,探出頭脆聲問道:“你們找誰?”
葵花見狀,連忙上前半步,姿態放得極軟,客氣又溫和的道:“這位嫂子,還有小兄弟,我們是從北邊來的,
專程到板橋村尋訪古橋,想做些考據研究,一時耽擱了時辰,天色徹底黑透,實在趕不回津州府了。
不知能不能在您家借住一晚?我們就兩個人,絕不白住,會付過夜的銀子。”
說罷,葵花輕輕拉了拉範之疇的衣袖,遞了個眼色。
範之疇心領神會,立刻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約莫一錢重的碎銀,遞到葵花手中。
葵花捧著銀子,雙手遞到洪波兒面前,銀子在昏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分量看著著實不輕。
自從丈夫年初時驟然離世,洪波兒成了寡婦,獨自一人拉扯著三個年幼的孩子度日,家徒西壁,清貧至極,平日裡連生人都不敢多接觸,更別提留夜了。
她警惕地上下打量著眼前兩人:範之疇一身布衣卻斯文儒雅,眉眼清正,氣質沉穩;
葵花眉眼討喜,舉止得體,衣著雖樸素,卻透著一股尋常村婦沒有的氣度,怎麼看都不像是歹人。
洪波兒本想硬著心腸拒絕,可目光一落在葵花手中那塊碎銀上,心猛地一揪。
那點銀子,足夠她們母子西人安安穩穩過上好幾個月,能給孩子們買米買面,不至於天天喝稀得見碗底的魚粥。
她看著銀子,又轉頭望了一眼屋內瘦得皮包骨的三個孩子,喉間發澀,心底那點硬氣終究被生活的窘迫磨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