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之後,草民又當眾痛罵他是非不分、沉迷邪妄、悖逆綱常、罔顧禮法,
罰他入董家祠堂,三日三夜不許進食飲水,終日跪誦《道德經》,只求他靜心悔過、滌盪心性、歸正本心。”
“草民初衷,皆是為他好!只盼他歷經懲戒、靜心自省,徹底擺脫邪書蠱惑,重回正道,做回從前那個知禮懂事的少年!”
可話音至此,他所有的強硬盡數崩塌,只剩下無盡的悲涼與絕望,聲音哽咽嘶啞,幾近泣不成聲:
“可誰曾想……誰曾想懲戒過後,禍事非但未消,反而徹底毀了這孩子!”
“千旬從祠堂出來的當日夜裡,便驟然高熱不退,渾身滾燙、昏沉不醒,
躺在床上胡言亂語、囈語不斷,口中盡是書中荒唐風月、虛妄私情的瘋癲字句。
草民遍請名醫,日日湯藥不斷,悉心醫治調養數日,好不容易退了高燒、穩住身子,可他的心智、神志,再也回不來了!”
他抬手指著身後被千里、千軍按著的痴痴傻傻、全然無知的董千旬,淚如雨下,伏地痛哭,聲聲悲愴震徹公堂:
“大人!您看!您好好看看!昔日斯文懂事、聽話孝順的少年郎,如今成了這副瘋癲痴傻、人事不知的模樣!
好好一個讀書子弟、大好年華,盡數毀於一旦!”
“若不是這本穢書邪文蠱惑心神、亂其本性,我兒千旬好好的前程、好好的一生,怎會落得如此悽慘下場!
求各位青天大老爺明察秋毫、為民做主!嚴懲這邪書源頭,懲治禍亂人心之人,還我孩兒公道,還我董家公道啊!”
悲慼哭聲迴盪在肅穆公堂,字字血淚,聞者惻然,公堂之內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滿堂衙役肅立無聲,唯有堂前光影明明滅滅,映得堂下幾位苦主滿臉悽惶。
眾人皆默然回味著方才董家慘事,心中無不唏噓,更對那本惑人心智的穢書多了幾分忌憚。
死寂之中,跪在潘興隆身側另一側的孫喜,身形始終微微緊繃。
他是城中開茶樓的生意人,常年迎來送往、見慣賓客,本是個口齒伶俐、性情通透之人,
可此刻置身威嚴公堂,看著上方端坐的三位神色凜然的官員,滿心惶恐忐忑,渾身都透著侷促不安。
良久,他才微微顫抖著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案前的範之疇、魁大人與魏大人三人,
目光觸到堂上肅穆威嚴的氣場,又心頭一緊,慌忙垂首低頭,雙肩微聳,嘴唇幾番翕合,
似有千般話語堵在喉間,卻又不敢貿然開口,一副欲言又止、進退兩難的怯懦模樣。
範之疇將他的忐忑怯懦盡數看在眼底,眸色溫和幾分,出聲打破沉寂,語聲寬慰,意在安他心神:
“孫老闆無需惶恐,公堂之上,只管據實首言,有何事、有隱情,盡數道出即可,不必遮掩,亦不必畏懼。”
他頓了頓,念及多年情分,特意放緩了語氣,給足對方底氣:
“本官常去你茶樓飲茶,算來己有七八年光景。可兒姑娘自幼常在店中相隨孫老闆,
本官也算看著她逐年長大,品性如何,心中有數,你只管如實道來,本官自會秉公論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