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子最是好奇,對天地萬物、新鮮異事,總愛深究探尋,半點不懼未知險阻。”
話說至此,潘興隆乾裂的唇瓣微微顫抖,眼底浮起一絲微弱的追憶暖意,轉瞬又被滔天悲苦吞沒:
“草民猶記,他八歲那年,同巷中孩童出城嬉鬧,不慎誤入荒郊墳地。
一眾孩童皆被荒冢陰氣嚇得倉皇奔逃,唯獨他年少膽大,分毫未懼,反倒順著盜墓賊遺留的盜洞,探身入內檢視究竟。”
“彼時草民尋他歸來,又氣又怕,狠狠責打了他一頓,只當是孩童頑劣膽大,訓斥過後便拋之腦後,從未放在心上。
誰能料到……誰能料到昔日的好奇探索,竟成了日後禍根的開端!”
話音陡然哽咽,潘興隆肩頭劇烈聳動,卻哭不出半點聲響,只剩無盡的壓抑絕望。
“約莫半年前,他不知從何處尋來幾本無名怪書,自此便徹底變了個人。
他將那幾本書視若珍寶,日夜捧讀,哪怕廢了寢食、荒了課業也全然不顧。時日一久,舉止性情愈發怪異癲狂。,
時而獨自低語喃喃,不知默唸何物;時而無端狂喜失態,滿面狂熱痴妄;
時而雙目灼灼發亮,狀若瘋魔;時而又久坐沉思,沉默得形同木偶,周身戾氣虛妄日漸深重。
草民見他沉迷雜書、荒廢正經學業,恐其誤了前程、毀了科考仕途,屢次苦心規勸。
可他全然聽不進半句,反倒次次逆反反駁,言語狂妄至極!”
潘興隆閉上雙眼,字字泣血,複述著兒子昔日的瘋妄之語:
“他說草民目光短淺、眼界狹隘,道‘你不懂!這世間有捷徑可走,遠勝寒窗苦讀、科舉入仕!
無需十年寒窗、半生沉浮,便可首登人生巔峰,睥睨蒼生、呼風喚雨、縱橫八荒!
我必要抓住機緣,證我本心,化身掌控天地的無上神明!’”
這般荒誕虛妄、離經叛道的妄語,從昔日溫良懂事的少年口中道出,字字驚心、句句刺骨。
潘興隆血淚盈眶,聲音破碎不堪:“草民當時只當他年少痴迷異書、走火入魔,一時心性錯亂。
首至前些時日,我撞見他閉門鑽研各類稀奇藥材,口中反覆唸叨‘太慢了、還是太慢了’……”
“我心頭大駭,頓覺事態詭異可怖,再不敢放任。
當即帶著家中下人闖入他院中,搜出所有無名邪書,盡數當眾焚燬。
此後日日派人看守,貼身管束,只望他迷途知返、收心向學,重歸正途。”
他猛地抬眼,渾濁的眼中迸出極致的悔恨與痛徹心扉的絕望,雙手死死摳住地面青磚,指尖滲出血絲:
“我以為焚書管束,便能斷了他的虛妄執念、救他回頭!我以為一切禍患己然根除!我萬萬沒有想到……萬萬沒有想到啊!
昨日草民與內子前往舅兄壽宴,府中無人緊盯。
他遣散近身小廝,獨自閉鎖臥房……待下人察覺異樣破門而入時,房梁高懸白綾,人早己沒了氣息、涼透了身軀!只留下片語絕筆……”
一句終了,潘興隆渾身脫力,癱軟在地,胸腔積壓的悲慟轟然炸開,無聲落淚,痛到極致便是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