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顫抖著抬起枯瘦的手,緩緩探入袖袋,摸出一張折得整齊、卻染著淡淡淚痕的素紙,五指哆嗦著高高舉過頭頂,紙頁在微冷的堂風裡簌簌作響。
無需衙役上前,坐在旁側的魏凜己然起身邁步上前,快步接過那張絕筆。
紙面素白,墨跡猶新,字跡筆鋒凌厲、俊秀挺拔,全然看不出半分少年將死的頹靡,反倒滿是狂妄偏執、荒誕瘋魔之氣。
短短數語,字字誅心:吾去矣!莫傷悲!無須二十年,不久即歸來,重開天地之初,重建九州之序!
魏凜眸光驟然一沉,眼底掠過一抹凜冽寒意。他先側身將紙面遞至葵花眼前,讓她看清這字字虛妄的絕筆,隨後雙手捧定素紙,躬身遞至範之疇的公案之上。
滿堂肅穆,寒意徹骨。一本無名穢書,一紙瘋魔絕筆,徹底葬送了一位前程似錦的少年,破碎了一戶安穩人家。
範之疇捏著那張薄薄的絕筆紙,目光沉沉掃過紙面淒厲的字跡,隨即抬手,將信紙妥帖夾入潘興隆呈上的穢書冊頁之中,緩緩開口道:
“潘興隆、董宏才、孫喜。你三人方才堂下所述經過,本官己然盡數知曉。”
他微微抬眸,目光掃過堂下神色悲慼的三位苦主,字字鏗鏘:
“本官現下只問你們,這幾本惑人心智的穢書,你們可知曉源頭究竟在何處?”
三人聞言,皆是面露茫然苦澀,齊齊垂首搖頭。
潘興隆眼眶紅腫,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沙啞哽咽:“回大人,草民也曾反覆追問犬子小帥,這奇書究竟從何處購得。
可他從前只說此書千金難求、機緣難得,任憑草民如何追問,始終不肯吐露半分來源。誰曾想……那竟是孩兒最後的時日。”
話音落時,他肩頭微微顫抖,悲慟難抑。
董宏才亦是滿面悽然,長嘆一聲接話:“草民亦是如此。
數次問詢犬子千旬,他只含糊說是斥巨資輾轉購來,始終不肯細說買書的來路渠道,
草民夫婦只當是少年人獵奇隱秘,未曾深究,如今想來,實在悔恨萬分!”
範之疇聞言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早己斂盡思量。
他緊接著丟擲關鍵一問:“本官有一事費解,你三人狀詞之中,只追責寫書著文之人,卻全然不曾提及刊印書籍、擺攤售書之徒,這是為何?”
一首沉默寡言的孫喜抬首,滿臉正首悲憤,拱手沉聲作答:
“回大人,草民一眾百姓皆以為,商賈印書售書,不過是逐利營生,只為錢財,無心作惡。
真正禍亂人心、貽害稚子的根源,是那提筆著書、杜撰邪文的歹人!罪魁禍首,唯有寫書之人!”
這番話,也是世間多數百姓的固有認知,質樸卻偏頗,足以佐證此案幕後暗流藏得極深。
範之疇再度緩緩頷首,神色愈發凝重,對著三人鄭重叮囑:
“此案脈絡隱晦,牽連恐怕極廣,書籍來源便是破案關鍵,萬萬疏忽不得。
董宏才、孫喜,你二人即刻帶董千旬、孫可兒歸家,悉心照料二人病症,延請良醫調理。
務必耐心問詢,待二人神志稍有清明,即刻查清書籍來路,速速報與提刑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