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化坊巷內濁氣沉沉、人多眼雜,極易暴露行蹤,蘇眉腳步停下,側首低聲叮囑月圓、月牙二人,
命她們守在坊口巷外僻靜處,不許跟隨、不許靠近,只需遠遠觀望動靜即可。
兩個護衛看了葵花一眼,應聲駐足,安分退至巷口陰影裡等候。
蘇眉這才側身示意葵花跟上,只帶著她一人,抬步往坊子最深處走去。
耿老頭的住處坐落於敦化坊最東隅,是整片貧民窟裡最破敗的一處居所。
一間低矮的土坯草屋歪歪斜斜立在巷底,屋樑低矮得過分,
尋常成年人進出,必要躬身縮頸、低頭弓背,方能勉強通行,稍不留意便會碰頭磕肩。
屋前空地、牆根邊角、窗沿之下,密密麻麻堆著一座座半人高的紙垛。
盡數用陳舊發黑的油紙、破舊苫布層層遮蓋壓實,鼓鼓囊囊堆在一處,
高低錯落、靜默佇立,遠遠望去,竟似一座座荒郊小墳包,蕭條又荒蕪。
破屋側邊的外牆根下,更是堆得滿滿當當,各色長短粗細、新舊不一的木板、木條、木塊層層堆疊,
同樣蓋著蒙塵的苫布,邊角漏出的木料上,還沾著深淺不一的墨漬、刻痕,皆是從各大印局收來的廢棄木料。
小院正中的空地上,橫著一架老舊平板推車,車身木架早己磨得光滑發白,裂痕遍佈,邊緣多處鬆動翹起,
底下的木軲轆更是腐朽老舊,軸頭磨損嚴重,晃晃悠悠嵌在車架上,看著搖搖欲墜,似乎稍稍用力拉動,便會首接散架脫節。
此地髒亂破敗,濁氣縈繞,尋常人多看一眼便心生避讓。
可蘇眉常年行走市井查案,見慣百態,不見一絲嫌棄牴觸的神色,步履從容地走到院前。
院門不過是幾塊薄脆破木板胡亂釘拼而成,低矮簡陋,堪堪遮攔院落。
她抬手輕輕一推,木板門發出“吱呀”一陣沙啞刺耳的摩擦聲,應聲敞開。
蘇眉揚聲朝屋內喚道,語調熟稔溫和:“耿老爹,在家歇息嗎?”
屋內沉寂片刻,一道蒼老沙啞、帶著歲月風霜質感的聲音緩緩傳出,帶著幾分市井老人的慵懶粗糲:“在呢!是誰啊?”
話音落地片刻,屋門被輕輕撥開,一個脊背佝僂的老者慢慢挪步而出。
耿老頭年歲己高,滿頭白髮枯澀稀疏,亂糟糟挽在頭頂,幾縷銀絲垂落頰邊。
臉上溝壑縱橫,密密麻麻的皺紋爬滿眉眼臉頰,皮肉鬆弛乾癟,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沾染塵汙的暗沉蠟黃。
手上青筋凸起,骨節粗大變形,佈滿老繭裂口,身上的粗布短褂洗得發白、打滿補丁,邊角磨得破爛不堪,處處皆是窮苦歲月打磨的痕跡。
可那雙垂在褶皺眼皮底下的眸子,雖蒙著年歲沉澱的渾濁,卻沒有市儈怨懟,只剩歷經世事的平淡淡然,看盡市井冷暖,安靜又通透。
他抬眼看清院前站著的人,渾濁的眼底當即浮起一抹和善笑意,眉眼舒展,語氣熟稔親切:
“哎,我當是誰呢,原是眉子來了!你今日怎得空來我這破地方?可是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