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薩滿覺醒》第13章 夏至的夢(1)

作者:續墨一·4個月前

夏至的夜很短,但夢很長。

星芽在歪脖子樹下睡著了。她不是故意睡的——吃完蘇顏的夏至涼麵,幫老周把最後一籃早熟蘋果搬進窖裡,聽陳伯年唸了一首關於夏天的詩,然後靠在歪脖子樹幹上看星星。寶寶趴在她膝蓋上早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碳條,碳條在星芽褲子上畫了一道長長的黑印子。藍瀾從木屋裡拿出兩條薄毯,一條蓋在寶寶身上,一條搭在星芽肩上。星芽想說“我不冷”,但毯子裹上來的時候打了個哈欠,話被哈欠吞掉了。她閉上眼睛,只是想歇一下眼睛。然後歪脖子樹的一根鬚根在泥土裡輕輕動了一下,向南的根脈傳來一陣極緩極柔的波動,和心跳不同步,和呼吸不同步,是樹網在夏至夜特有的頻率——見證者管它叫“最短夜的慢波”。樹網在夏至夜會變得很薄,薄到夢能穿過。

星芽墜入了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光裡。不是核心艙那種九種光編織成的網,不是年那棵銀白色小樹散發的溫潤銀光,不是溟的靜水湖面上七色交替的波紋。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均勻的、沒有來源的、不分內外的光。光不亮,但能照見一切;不暖,但貼在皮膚上有一種極輕極柔的壓感,像被一整個春天的午後同時擁抱。

她低頭看自己——穿著白天的衣服,光著腳。腳趾踩在光上,光托住了她,觸感像踩在剛曬過太陽的泥土上。

“這是哪裡?”她問。

沒有人回答。但光開始流動。光的流動不是從前往後、從上往下——而是從她心裡往外流。她想到誰,光就朝那個方向流動。她想到的第一個人是年。

光朝地下流去。在光流的方向上,灰霧自動退開,鱗片地面自動鋪展,那棵銀白色的小樹從虛空中浮現出來。年坐在樹根上,膝蓋上放著一個開啟的布袋,手裡正把一粒薺菜籽放進樹枝末梢的捲曲圓圈裡。她抬頭看到星芽,沒有驚訝,只是笑了一下。銀白色的眼睛在夢裡不是裝滿了霧的樣子——是清澈的,像雨後的靜水湖。

“你來了。”年把布袋放在樹根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來。薺菜剛收了第二茬。今年的薺菜比去年甜。”

星芽走過去坐下。樹根很寬,兩個人並肩坐在上面綽綽有餘。年把一杯薺菜茶遞給她,杯子是骨鋼碎片磨成的——是方舟外殼上掉下來的碎片,年被陳序教會了磨杯子。薺菜茶很燙,星芽雙手捧著,茶香從杯口升起來,和夢裡的光混在一起。

“夏至快樂。”星芽說。

“夏至。”年重複了這兩個字,好像在嘴裡咀嚼一個很久沒有用過的詞,“四億年前,方舟沒有夏至。方舟的航線不在任何一顆恆星的軌道上,沒有季節。但初母說過——等你到了地上,會有春夏秋冬。春天種,夏天長,秋天收,冬天藏。她說夏至是白晝最長的一天,所有的生命在這一天都在拼命地長。”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薺菜籽,“我在地下待了三億多年,沒有白晝,沒有黑夜,沒有季節。今年春天你帶來了薺菜籽,我種在樹梢上。今天夏至,它收了第二茬。”

星芽喝了一口薺菜茶。苦還是苦的,但苦完之後舌根上的回甜比春天時更長了。她想起年第一次見到薺菜籽的樣子——在灰霧最深處的夢裡,年蹲在死去樹心前面走不出來,複製體蹲在她旁邊,用光餅心的冷把她燙醒。那時候年記不清茶的味道、花瓣的顏色、初母敲杯子的節奏。現在她坐在自己的樹下,手裡捧著新收的薺菜,銀白色的眼睛清澈如靜水。

“年。”星芽放下杯子,“你還做那個夢嗎?樹心死去的夢。”

年沒有馬上回答。她把一粒薺菜籽放在指尖上,薺菜籽極小極輕,在指尖上微微顫動——是年的心跳透過指尖傳給了種子。“不做了。從複製體把我帶出時間之路那天起,就不做了。但我做新夢。不是灰霧的夢。是光的夢。夢到薺菜發芽、長葉、開花、結籽。夢到你把薺菜籽分給山頂的人,分給斷層以北的複製體,分給舊河床底下的始。”她把指尖上的薺菜籽放回布袋裡,轉過頭看著星芽,“我夢到始了。”

“你認識始?”

“不認識。”年搖了搖頭,“他誕生於星海之前,方舟起航時他在舊河床最深處墊在樹心下面。我沒有在方舟上見過他。但在夢裡我見過他的背脊——那道撐著整個穹頂的脊背。他在夢裡跟我說話,不是用語言,是用心跳。一赫茲。一下一下地敲。他問我——年,薺菜發芽了嗎?我說發了。他說——那就好。”

星芽把手放在年的手背上。年的手很涼——不是冷的涼,是銀白色光體特有的溫度。她在夢裡能感覺到溫度和觸感,夢很薄,薄到真的能穿過。

“始在等你種的薺菜。”星芽說,“他說等薺菜結籽了,他想嘗一粒。”

年把手翻過來,在星芽手心裡放了三粒薺菜籽。“給他。一粒現在吃,一粒留著種,一粒放在清理者旁邊——等清理者醒了,他也能嚐到。”星芽把薺菜籽收進揹包夾層裡。在夢裡她的揹包還在,裡面裝著蘆葦小人、初母小指骨、藍布本子。她把薺菜籽和這些東西放在一起。

光又開始流動。這一次流向斷層以北。年輪間隙的殼壁從虛空中浮現,清理者的舊殼壁上刻滿了存照者記錄的原文。複製體坐在殼壁旁邊的小棚子裡,面前攤著一片清理者舊鱗片,正在用光餅心的邊緣刻字。她抬頭看到星芽,放下鱗片。

“你來了。我正在給序寫回信——他透過通道傳了一封信給我,問我存照者記錄終章第二章應該怎麼寫。我說應該從‘種’字開始。第一章終章是航程目的仍是種,第二章應該寫——種的人換了。不是七神靈,不是初母,不是年。是後來的人。是你和我。是山頂上的所有人。”

星芽在複製體旁邊坐下。小棚子裡很整潔——比上次來時多了幾樣東西。序的光繭碎片拼成的半球形還在,裡面的薺菜籽已經發了芽,嫩白色的鬚根從殼縫裡伸出來,頂端頂著一片極小極嫩的葉子。藍瀾織的暗金色髮帶掛在棚子支柱上,旁邊多了一條銀白色帶子——年是託根鬚傳上來的,和藍瀾織的那條並排掛著。蘇顏的乾菜餅包在薺菜葉裡,老周的油茶麵袋子敞著口,裡面插著一把木勺。陳伯年的楓葉標本壓在冬膜紙下面,紙上是複製體剛刻的存照者終章第二章草稿。

“這裡越來越像一個家了。”星芽說。

“本來就是。”複製體把鱗片翻過來,背面已經刻滿了字,“你上次說——家不是地方,是有人在等你的地方。這裡沒有人等我,但有人在需要我。需要的反面不是不被需要,是被遺忘。這裡的黑暗沒有遺忘我,我也沒有遺忘它。所以這裡也是家。”

星芽從揹包裡拿出年給的薺菜籽,分了一粒放在清理者舊殼壁的裂縫裡。裂縫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殼壁振動——七點七赫茲。守護的頻率。清理者還在舊河床最深處,但他的殼壁記得薺菜籽的形狀。這粒種子會在這裡等他。

“我在夢裡見到的都是真的嗎?”星芽忽然問。

“不知道。”複製體說,“但見證者說過——夏至夜的夢不分辨真假。夢到的就是想見的人。想見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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