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出林默眼神清正,不是那種油滑或別有用心的人,稍稍放鬆了些。
老石看著淑蘭,又看了看外面己經完全黑透的天色,拍了拍大腿說道,“這天也黑了,你炒倆菜,我和小林子喝點。他估計也沒啥別的地方去,住旅店還得花那冤枉錢。” 他轉頭徵詢地看向林默,“小林,今晚你要是不嫌棄,就在我這兒湊合一宿,明天一早,咱倆一塊兒去市場門口跟他們會合,咋樣?”
林默正需要這樣一個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暫時避開街上那些“眼睛”的落腳點,同時也能從老石這個“局內邊緣人”口中,或許能聽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幾乎沒有猶豫,便點了點頭,語氣帶著適度的感激,“行啊,石師傅。我正愁沒地方去呢,給您和嫂子添麻煩了。”
淑蘭一聽林默答應留下,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連忙擺手,“不麻煩不麻煩!你們先坐著歇會兒,我這就去炒菜,很快就好!” 說完,便繫緊圍裙,轉身鑽進超市後間的小廚房裡忙活去了。
看著淑蘭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老石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側過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唏噓,對林默說道。
“她男人……以前也是咱們林隊的,跟我一樣,是個長期工。所以她當初才跟著來了這邊,開了這麼個小店,想著能就近有個照應。” 老石吐出一口煙,眼神有些飄遠,“後來……唉,林子裡的活兒,你是知道的。有一年,隊裡來了幾個愣頭青,幹活毛手毛腳,不聽指揮。在一次陡坡作業的時候,出現了‘排山倒’……”
林默眼神一凝。
“排山倒”是林區行話,指多棵樹木因操作不當或自然原因發生連鎖傾倒,如同山體滑坡,威力巨大,是伐木作業中最危險的事故之一。
“……她男人,當時就在下面。” 老石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沉重的嘆息,“沒救回來。”
林默沉默地聽著,他能想象出那種慘烈和絕望。
“當時,隊裡亂成一團,公司的人來了,也就是走個過場,賠了點錢,草草了事。是我……幫著淑蘭跑前跑後,處理她男人的後事。” 老石彈了彈菸灰,繼續道,“事後,我也勸過她,拿著賠償金,離開這傷心地,回老家或者去別處做點小買賣。可她說,男人死在這兒了,她一個人,還帶著個當時剛上初中的娃,能去哪兒?娃的學籍也在這邊,轉學麻煩,開銷也大……思來想去,就沒走。”
說到這裡,老石那張被風霜雕刻的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苦澀與憨厚的笑容,“我這人吧,嘴笨,也不會說啥。就是看她一個女人帶個孩子不容易,有時候下山來,就順道過來看看,能幫搬點重東西就搬點。這時間長了,一來二去的……唉,搭夥過個日子唄,互相有個照應。這世道,不容易。”
林默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偶爾點點頭表示理解。
他能感受到老石話語裡那份底層勞動者之間,在嚴酷環境和命運撥弄下,自然滋生的、粗糙卻真實的情感聯結。
這與外面那些圍繞著他展開的、充滿算計與殺機的陰謀,彷彿是兩個世界。
老石又狠狠抽了一口煙,彷彿要將胸腔裡的鬱結都吐出來。
他看著超市外沉沉的夜色,用一種近乎麻木卻又透著深刻悲哀的語氣,緩緩說道。
“咱們這伐木工啊……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閻王爺搶飯吃的行當。活兒累,危險,錢看著多點,可那都是用命換的。在老家那邊,這行當還有個不太好聽的外號……”
他頓了頓,看向林默,渾濁的眼睛裡映著超市的燈光,一字一句地吐出那個沉重無比的詞,
“寡婦製造商。”
這個詞,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寂靜的夜晚。
它不僅道出了這個行業血淋淋的殘酷真相,似乎也在隱隱指向林默正在踏入的、那片看似平靜卻己危機西伏的山林。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刺啦”聲和食物的香氣,與老石這句沉痛的話語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夜晚複雜而真實的底色。
林默坐在水泥臺沿上,望著門外無邊的黑暗,眼神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