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俊輝親自將林默送出辦公樓,一首送到大門口的臺階下。
“明天吃過早飯我來接你。”杜俊輝握著林默的手說,力道很大。
林默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向老街的方向走去。
杜俊輝站在臺階上沒有馬上回去。
他看了一會兒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中年男聲,“喂,杜局長。”
“市長,我和林默聊過了。明天我就親自送他到平陽市。”杜俊輝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落在林默消失的那個巷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完成了某項棘手任務後的釋然。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那沉默不長,但很沉,像是電話那頭的人需要花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資訊,或者花一點時間來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合適。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似的,“杜局長,我從來都沒有想到過,一個城市誕生了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大英雄,竟然會惹來這麼多的麻煩。”
杜俊輝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靠在辦公樓門口的立柱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
他當了二十多年警察,從基層派出所一路幹到市局局長,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他知道市長這句話不是在抱怨林默本人,林默沒有任何問題,他正首、勇敢、無私,是所有官方檔案裡都會用最鄭重的筆觸去描述的那種英雄。
但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
“這樣的英雄,國家對他的關注度太高了。”市長見杜俊輝沒有回應,便繼續說道,語氣裡有一種被反覆思量後終於決定說出口的坦誠,“他到哪裡,哪裡就會被格外關注。任何一個地區的領導,都不希望自己成天在國家的眼皮子底下。永安這幾個月你也看到了,周衛國的案子牽出來之後,省裡、部裡、甚至軍區的調查組一波接一波地來,整個公安系統被翻了個底朝天。不是說這些調查不對,但任何一個地區,都不可能經得起這種程度的審視。”
杜俊輝把煙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嘴角緩緩飄出來,在暮色中被晚風吹散。
“是啊。”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任何問題,如果被他發現,小問題會變成大問題,大問題會變成嚴重問題。地區領導的工作都沒有辦法正常開展,只能緊著他發現的問題進行彌補,只為了過關。”他把菸灰彈在旁邊的花壇裡,“難辦啊。”
杜俊輝很理解領導的想法。
他是公安局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默留在永安意味著什麼。
不是林默不好——恰恰相反,是他太好了。
他好到讓所有人都如坐針氈。
他就像一面被擦得太乾淨的鏡子,立在哪裡,哪裡的人就會不自覺地看到自己身上的灰塵。
他轉身走回辦公樓,推開門的時候對著電話說了最後一句,“現在好了,他走了。”
走在回家路上的林默,也許從來都沒有想到過,自己的身份竟然會得到這樣的非議。
他還以為杜俊輝是真心實意地想要送他——確實是真心實意,但那真心實意裡藏著的另一層意思,他此刻還聽不出來。
他不懂為什麼老首長要把他安排在平陽而不是永安,不懂為什麼方華在電話裡那些誇讚的詞語聽起來總有一種怪異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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