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治安工作大會是在廣廈案全部卷宗移送檢察機關之後的第三天召開的。
省廳的通知下到市局的時候,措辭很鄭重,說平陽市公安局在掃黑除惡專項鬥爭中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滅戰,要求市局牽頭舉辦一場規格匹配的慶功表彰大會,屆時省廳主要領導將親自出席。
方華拿到通知的時候,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他把那張蓋著紅章的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林默的號碼。
林默來的時候穿著一身乾淨的常服,肩章上沒有警號,但熨燙得沒有一道褶皺。
他在方華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首。
方華把省廳的通知推到他面前,說省裡的意思是趁熱打鐵,借這個機會提振一下全市公安隊伍計程車氣。
林默低頭看了一眼那份通知,然後抬起眼,看著方華。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猶豫,沒有為難,只是用那種一貫的不急不慢的語氣說了兩個字——“不去。”
方華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這是省裡的意思,想說這是規矩,想說你不去我沒法交代。
但他看著林默那雙眼睛,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嚥了回去。
林默說,胡建軍和雷明遠犧牲的時候,沒有人給他們開慶功會。他們兩個人的追悼會是同一天辦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周金陽站在殯儀館門口,一頭黑髮在那天之後就開始白了。劉坤在監獄門口被謝天文開車撞成截癱,在病床上躺了這麼多年,沒人給他開慶功會。焦俊的屍體在衚衕裡被發現的時候,血都幹了,鐵錘砸在頭上,法醫說兇手補了好幾下,生怕他不死。這三個人的命,加上劉坤的一雙腿,換來了今天這場勝利。
他問方華,這種情況下他應該端起酒杯去慶功宴上笑嗎?
方華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份省廳的通知拿回來,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默,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
他說省裡那邊他去解釋,讓林默不要有負擔。
林默站起來,朝方華的背影敬了一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方華當天下午就去了省城。
他沒有帶檔案,沒有帶彙報材料,只帶了一份平陽市公安局在這次行動中的傷亡統計表。
他把那張表格放在省廳領導的辦公桌上,說犧牲了三名同志,重傷致殘一名同志,這些人有的是老刑偵,幹了二十多年,家裡上有老下有小;
有的是剛從警校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還沒結婚,還沒談過戀愛。
他說林默的原話是,如果這場勝利需要用戰友的命去換,那他寧可不開這個慶功會,因為他不知道在慶功宴上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那些犧牲者的家屬。
省廳領導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
他把那份傷亡統計表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來,說了一句“林默同志做得對”。
他告訴方華,慶功會不開了,但平陽的成績省裡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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