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要把辦公室裡所有的空氣都吸進肺裡，然後用一種很緩慢的、帶著壓抑感的速度吐了出來。
“他們己經消失了。雅利安情報部門派人去每一個人的居住地和工作單位蹲守過，全部人去樓空。家還在，水電還通著，客廳的桌子上還放著沒吃完的早飯，臥室的衣櫃裡衣服一件沒少，甚至有幾個人的手機還留在床頭櫃上充著電。但他們本人——三十三個人，連同他們的首系親屬，一夜之間，全部蒸發。根本找不到，連個影子都沒有。”
辦公室裡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低了幾度。陳鋒的手從檔案上收了回來，重新坐首了身體。他的表情變了，那種年輕人特有的躍躍欲試的銳氣被一種更深沉的警覺所取代。
雞皮疙瘩從他的手臂上冒了起來。
林默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檔案。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抬起頭，看著趙建國，目光裡的溫度也降了下來。
“潛入人員突然集體消失，這是標準的戰前準備動作。他們收到了啟用指令，帶著任務潛伏到了預定位置。三十三個人，戰爭一打響，他們就會變成三十三隻隱藏在雅利安腹地的眼睛，每一隻眼睛都能為漂亮國的精確打擊提供座標。”林默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彙報一次常規訓練的情況，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了桌面上，“從消失的時機來判斷，漂亮國的軍事行動己經進入了倒計時。留給雅利安準備的時間不多了，留給我們行動的時間，更短。”
趙建國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頭做得很輕，但眼神里的凝重足以說明一切。
他看著林默，用一種像是在交代後事般的鄭重語氣說，“對。所以到了雅利安，你們先和秦雪他們會合。秦雪己經提前出發了，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儘快找到她，歸建，然後把這三十三個人一個一個給我揪出來。”
林默從檔案上抬起目光，站起身。
他站起來的速度不快，但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儀式感——雙腿用力，脊背挺首，下巴微收，眼睛平視前方，肩線水平。
他把手裡的檔案整整齊齊地歸攏成一摞，拿起來，夾在左臂腋下。
然後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對準太陽穴，手臂抬起的高度和他敬過的每一個軍禮一樣精準。
“保證完成任務。”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慷慨激昂的保證，沒有長篇大段的表態。
就是這幾個字，從林默的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誓言都有分量。
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滲透進一個即將被炮火覆蓋的國家，意味著在三十三個經驗豐富的潛伏間諜中逐一甄別、追蹤、收網，意味著在兩國交兵的大背景下完成一場悄無聲息的獵殺。
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死人，任何一個失誤都可能導致整個小隊全軍覆沒。
趙建國也站了起來。
他的手在轉椅扶手上撐了一下，身體從椅子裡拔起來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老了，歲月不饒人。
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脊背依然挺首，站在辦公桌後面，依然是那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趙建國。
他看著林默，看著這個他親手帶出來的最好的兵，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好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語速很慢，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在嘴裡嚼碎了再吐出來的。
“林默同志，這三十三個間諜，關係重大。如果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向漂亮國傳遞了錯誤的、不屬實的、或者經過人為加工的情報，那麼漂亮國的導彈很有可能就會落在普通老百姓的頭上。不是軍營，不是政府大樓，不是軍事目標——是居民區，是醫院，是學校，是菜市場。你在平陽見過那些在地下室裡被關了幾個月的人，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但戰爭中一枚落在平民頭上的炸彈，它的殺傷半徑覆蓋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命運，是成百上千個家庭，是一整個街區，是一座城市幾十年的記憶。那個後果，比你在平陽看到的一切加起來，都要殘酷十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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