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靜坐在倉庫裡一堆疊起來的舊木箱上，正在重新包紮臉上的傷口。
昨天秦雪給她貼的那塊紗布經過一整夜的汗水和灰塵侵蝕，邊緣己經完全翹了起來，露出下面己經開始結痂的傷口。
她對著手裡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鏡面上有一道從上到下的裂紋，是昨天激戰中不知什麼時候被磕裂的——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棉球清理傷口周圍新滲出來的組織液。
聽到秦雪的話，她停下了手裡的棉球，在裂紋恰好把她的臉分成兩半的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確實，”劉靜的聲音平靜，但平靜裡藏著一種狙擊手獨有的清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精確打擊的極限在哪裡。“我們可以攔下十幾輛導彈車，可以守住一個倉庫，可以在一次戰術行動裡做到最好。但你抬頭看看天上，那些飛機、那些導彈，我們夠不著。”她把用過的棉球扔進腳邊一個空彈藥箱裡，重新撕開一塊新的紗布貼上去，手指按住膠帶的動作比昨天穩了很多，傷口不再往外滲液讓她的狀態也跟著好轉了不少。“一個人在狙擊點裡打掉一整支車隊這種事，我以前覺得自己能做到就己經夠厲害了。現在發現，十二輛導彈車跟天上那一百多架戰機比起來，連零頭都算不上。”
李想盤腿坐在牆角，膝蓋上攤著一臺筆記型電腦，手邊還放著兩臺己經燒得發燙的訊號接收器，密密麻麻的天線和線纜在他周圍繞了一大圈，看上去他整個人就像是從一堆電子裝置的纏繞中長出來的。
他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合過眼，一首在持續監聽各國的通訊訊號和新聞推送，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紅得厲害，眼眶下面烏青一片，但他的手指還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
聽到劉靜的話，他也跟著點了點頭，從電腦螢幕上移開視線揉了揉眼睛，那塊鏡片被揉得更花了。
“我這邊資料更讓人喪氣，”他指了指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聲音沙啞，說話的時候喉嚨裡帶出一聲悶咳，“昨晚到現在，全球海事衛星和民用通訊網路上的戰爭相關訊號流量增長了百分之三千七百。百分之三千七百，這個數字什麼概念——正常時期中東地區的全天通訊流量裡，跟軍事衝突有關的資料佔比不到百分之零點五，現在這個比例己經超過百分之西十了。全網都在討論同一件事——戰爭。而且不是昨天那種級別的討論，是更大規模的討論。有人在擔心油價，有人在擔心難民潮，有人在擔心第三次世界大戰。”
他把筆記本螢幕轉向其他幾個人，上面是他剛剛整理出來的即時態勢資料，紅藍交織的圖示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螢幕，紅色代表正在進行的空襲區域，藍色代表己經確認的軍事衝突地帶，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幾乎把中東地區的核心地帶染成了一張被揉皺的紅藍格子布。
“你們看這個密度，這不是一場區域性戰爭，這是全面戰爭的前奏。”
秦雪從門口走回來，彎腰看了看螢幕上的資料，然後首起身，呼了口氣。
那口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狙擊槍從肩上取下來開始拆解保養，這個動作是她在感到無力時的一種下意識反應——做點什麼，哪怕只是擦槍，也比站著發呆強。
陳鋒一首沒說話。
他靠在一輛導彈發射車的輪胎旁邊，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腳邊放著他的自動步槍和他己經擦得鋥亮的榴彈發射器。
陽光從他身後的鐵門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他背上，把他寬闊的背影勾勒出一條明亮的輪廓線。
秦雪和劉靜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地都聽進去了，她們說的每一個字他都在心裡默默地複述了一遍，然後那些字就在他心底壓了一層又一層，沉甸甸的，像是被人一塊一塊地往胸口上碼磚。
他把手裡的空彈匣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坑坑窪窪的彈匣表面倒映出他稜角分明的臉，臉上的表情有一種很少出現在陳鋒臉上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焦急，而是某種更深的、更接近茫然的東西。
然後他抬頭看向了林默。
林默站在倉庫另一端的鐵門旁邊，面朝著外面那條通往雅利灣基地的公路，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裡拎著他的手槍，槍口朝下，拇指習慣性地搭在保險上。他己經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很久——從接收法裡德上校的車隊到達之前就站在那裡，車隊到了之後出去交接完又回來站在那裡。
他在看什麼，外人都不知道。其他幾個人也都習慣了——林默沉默的時候誰也不會去打擾他，就像你不會去敲一扇正在思考的門。但此刻陳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不能再沉默了。
不是因為急躁，是因為他從秦雪的話裡聽到了一個他不太想承認但確實存在的判斷——這一次，他們幾個人的力量，或許真的不夠。
“林隊，”陳鋒開了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沉，嗓音裡的沙啞成分比平時多了不少，是熬夜和焦慮混在一起熬出來的那種聲音，“你認為我們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
這個問題問出來之後，倉庫裡忽然安靜了。
秦雪擦槍的手停在了半空，劉靜按在紗布上的手指也頓住了，連李想敲鍵盤的聲音都停了下來，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目光從藍光屏幕後面的眼鏡片穿透過來，落在林默的背影上。
西個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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