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聽完這三言兩語之間完成的人員背景速寫,忽然轉過頭,側著臉看向駕駛位上的陳鋒。
他的右手抬起來,伸出食指往陳鋒的方向點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在林默的表情譜系裡,這己經是很明顯的揶揄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們。人家都可以獨立代表戰區帶隊了。”
這句話一出來,車內的氣氛頓時微妙地變了一下。
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類似於家裡長輩當著親戚的面數落自家孩子時,孩子們既不服氣又不敢頂嘴的那種集體沉默。
陳鋒一個字都沒說,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半秒之後變成了一個假裝什麼都沒聽到的專注開車臉,雙手在方向盤上握得端端正正,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公路被車燈照亮的那一小片區域,彷彿那裡有什麼極其重要的路況需要他全神貫注去研究。
劉靜的反應更快——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嘴閉上了,閉得嚴嚴實實,順帶還把臉側過去看向窗外,窗外除了一片漆黑的荒漠什麼都沒有,但她看得格外認真。
李想坐在後排正中間,左邊是劉靜,右邊是秦雪,兩個“前輩”的光環壓得他本就渺小的存在感更稀薄了。
他既不敢笑,也不敢接話,只能埋頭盯著電腦螢幕假裝在翻後面的資料,手指在觸控板上毫無意義地來回劃拉,發出了幾聲細碎的塑膠摩擦聲。
李想把資料翻到下一頁,清了清嗓子,繼續念,“和他們對峙的是漂亮國的海豹突擊隊一七西六特遣隊,成員三十人,隊長叫麥奎爾。戰鬥從打響到現在己經過去了十六個小時,具體雙方傷亡情況……”他頓了一下,用手指在螢幕上往下劃了幾行,搖了搖頭,“不清楚。暫時資料就這些。”
林默點了下頭,沒有對資料的內容發表任何評論。
三十人的海豹突擊隊滿編制特遣隊,這意味著對方至少有三個標準的突擊小組,每組配備突擊手、爆破手、精確射手和醫療兵,外加一個獨立的指揮組和火力支援單元。
這種編制的特遣隊不是臨時拼湊的混編部隊,而是日常就在一起訓練、磨合、生活的固定戰鬥單元——他們的戰術默契不需要語言溝通,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完成複雜的協同動作。
林默在腦海裡把這三十人按照海豹的標準戰術編組快速地過了一遍:每個小組至少一挺機槍——考慮大機率是M249輕機槍,每組一支精確射手步槍——大機率是HK417或M110,剩下是HK416A5突擊步槍,標準的北約5.56口徑體系。
火力配置、彈藥基數、通訊加密手段、夜視裝置型號,每一樣都比他手裡這支剛剛打完兩場硬仗的五個人的小隊強出不止一個量級。
但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戰場上最沒用的東西就是在開打之前分析敵人有多強,這些話留給戰後覆盤去說,現在說只會影響隊員的心態。
他只是伸手拍了一下陳鋒的肩膀,手掌落在肩窩上發出了一聲悶響,說,“用小黑盒聯絡他們。”
所謂的“小黑盒”其實是一部獨立於常規通訊系統之外的短波加密聯絡器,體積和一包壓縮餅乾差不多大,外層是一體成型的軍用級防震抗壓殼體,裡面裝著一套跳頻加密模組和一塊續航極長的電池。
這套東西是出發前趙建國老首長親自交到林默手上的,每個戰區小隊都配了一個,頻率表全部預設好,密碼本每六小時自動輪換一次,專門用來在電子干擾和衛星通訊中斷的極端情況下保持戰區小隊之間的橫向聯絡。
當時林默把這個小黑盒隨手交給了陳鋒保管——陳鋒是隊裡的火力支援手,身上背的負重本來就大,多一個盒子對他來說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差異,而且陳鋒這個人雖然平時大大咧咧,但保管裝備這件事上從沒出過差錯。
陳鋒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戰術背心的內側口袋裡把小黑盒掏出來,頭也沒回,首接反手遞給了後排的秦雪。
秦雪接過盒子,翻開機蓋,指尖在頻率旋鈕上快速地擰到南部戰區小隊的預設頻段,然後把耳機插進耳朵,按下了通話鍵。
加密通訊接通需要十五秒左右的握手協議時間,小黑盒頂部的藍色指示燈開始有節奏地閃爍,在昏暗的車廂裡把秦雪的下巴輪廓映得一明一暗。
與此同時,卡拉第拉港口的維修車間裡,副隊長魏志國正蹲在一臺被炸掉半邊外殼的配電箱後面,給一名肩部中彈的戰士換敷料。他把舊敷料揭開的時候,血痂連著紗布一起被扯下來,那個戰士咬著牙沒有叫出聲,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魏志國動作麻利地把新的止血敷料壓在傷口上,用繃帶繞了兩圈打了個結,拍了拍那個戰士的肩膀說“別死”,然後站起來準備回到自己的射擊位上去。
就在這時,他胸口口袋裡的小黑盒震動了。
那種震動很輕,但在戰場上,任何意料之外的震感都會讓一個實戰經驗豐富的軍人瞬間警覺起來。魏志國愣了一秒,然後飛快地把小黑盒掏出來,扯出耳機插上,按下接通鍵,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喂,這裡是南部戰區小隊,呼叫方是誰?”
通訊頻道里的聲音經過短波加密傳輸之後略微有些失真,帶著一層細細的底噪,但那個女聲的語氣和咬字習慣魏志國太熟悉了——前年約旦賽場上的那個華籍女兵,在沙漠定向越野最後一公里從另一個組追上來和自己一起衝線的畫面,至今還在他的記憶裡清晰得像是昨天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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