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著江南特有的溼潤,卷著塘裡初綻的荷香,拂過蓮花樓的竹窗。向挽正臨窗而坐,青布衣裙挽至小臂,露出腕間那串月珠串成的手釧,銅臼在手中輕轉,當歸與黃芪被細細碾成細粉,藥香清苦,與荷香纏纏繞繞,落在李蓮花垂落的墨髮上。
他斜倚在竹榻上,手裡鬆鬆捏著一本市井話本,紙面早己泛黃,可目光壓根沒落在字句上,只柔柔鎖著身旁人:看她指尖發力時微蹙的眉尖,看她額角沁出的細汗,看那串他親赴南海礁石採珠、編了半宿的草繩珠串,繩結被她護得妥帖,月珠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光。
“看了半日本,話本拿倒了都不知。”向挽放下銅臼,伸手抽走他手裡倒著的書冊,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語氣帶著嗔怪的軟意,“方才楊大人遣差役送了信,方小寶帶著天機山莊新釀的碧梗酒過來,約莫午後就到,喬姑娘也託商隊捎了蜀地的織錦帕子,說料子密實,讓我裁成藥囊裝銀針。”
李蓮花順勢攥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指腹的薄繭,那是常年搗藥、施針、配毒、縫補磨出來的,深淺不一,每一道都刻在他心尖上。他掌心溫熱,裹住她微涼的手,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方小寶那小子,哪裡是來看我們,分明是饞你煮的荷茶、做的桂花糕,順帶蹭著聽兩句當年的江湖舊事,好回去在西顧門弟子面前充能耐。”
他笑起來,眼尾漾開淺淡的細紋,再無半分李相夷的鋒銳凌厲,只剩溫潤如水的軟和,“蜀繡帕子留著,我給你描纏枝蓮的花樣,裁成雙層面囊,夾層塞棉絮,你的銀針再也不會磕碰。”
向挽順勢坐進他懷裡,手臂攬著他的脖頸,鼻尖輕輕蹭過他的頸側,聞到他身上獨有的氣息,是曬過太陽的竹香,是藥香,是荷香,混在一起,成了讓她心安的味道。“毒才徹底清了三月,張大夫反覆叮囑要靜養,少費眼力心神,你倒好,還要描花樣。”
“為夫人做事,怎算費神。”李蓮花低頭,軟唇輕輕吻在她的發頂,髮絲帶著皂角的清香,“當年在忘憂谷,我碧茶毒發昏死不醒,是你守在我身邊,百日里日夜不休引毒、施針、熬藥,喂水餵飯擦身,半步不離。如今我不過描個花樣,抵不上你當年分毫。”
話音剛落,狐狸精甩著蓬鬆的尾巴從門外竄進來,嘴裡叼著一朵沾著露水的野薔薇,顛顛跑到向挽腳邊,把花輕輕放在她的裙襬上,又用腦袋蹭了蹭她的鞋尖,邀功似的哼唧兩聲。
向挽笑著撿起花,抬手別在李蓮花的髮間,粉白的花瓣襯著他溫潤的眉眼,竟有幾分少年意氣的軟萌:“你看,狐狸精都知道討我歡心,你倒只會說嘴。”
李蓮花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輕輕摩挲她的唇瓣,低頭輕輕吻上去。
薔薇的甜香、藥香、荷香在唇齒間交融,溫柔得像塘裡的水波。
一吻畢,他抵著她的額頭,氣息微喘:“說嘴不夠,往後餘生,晨起煮茶、暮間曬藥、寒日圍爐、雨天話桑麻,日日做給你看。”
蓮花樓的春,便在這般眉眼相依、一茶一飯的溫柔裡,不疾不徐地慢慢淌開。
江南的春,總被綿綿細雨裹著,晨霧漫過山巒,茶山的新綠一層疊一層,漫到天邊與雲相接。向挽自幼通藥理,尤擅採製雨前春茶做養生茶,每到清明前幾日,天剛矇矇亮,便拉著李蓮花去後山採茶。
她換一身淺碧色的粗布裙,腰間繫著竹籃,指尖翻飛在茶樹枝頭,只摘最嫩的一葉一芽,動作輕快又熟練。
李蓮花便跟在她身後,手裡撐一把青竹骨油紙傘,傘面始終往她那邊傾,替她擋去斜風細雨。“慢些走,石階長了青苔滑得很,扶著我。”
他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腰,目光落在她髮梢沾著的晨露上,抬手輕輕拂去,指尖觸到她的肌膚,兩人都頓了頓,相視一笑。
“知道啦,我又不是嬌生慣養的閨閣小姐,早年獨行江湖採藥,比這險的山路都走過。”向挽回頭,把手裡攥的一把茶尖放進他的竹籃,眼底閃著光,“這雨前龍井最是清潤,曬半乾配你摘的荷花瓣,煮出來的茶能解你體內殘留的寒毒,喝一整個春夏都舒坦。”
李蓮花乖乖點頭應著,卻趁她轉身採茶的功夫,悄悄把自己籃裡的茶尖盡數倒進她的籃子,只留幾片墊底。回程時,向挽拎著沉甸甸的竹籃,回頭瞥見他空空的籃底,嗔怪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倒好,全給我了,自己喝什麼?”
“喝夫人親手煮的茶,便夠了。”他笑著接過她手裡的竹籃,另一隻手緊緊牽著她,掌心裹著她的手,一步步走下溼滑的石階。
油紙傘依舊傾在她頭頂,他的半邊肩頭被雨水打溼,布衫貼在背上,也渾然不覺,只低頭看著身旁人的笑顏,滿心都是暖。
回到蓮花樓,向挽支起鐵鍋炒茶,李蓮花便坐在灶下燒火。
他總笑自己如今手無縛雞之力,可燒火這件事卻做得極在行:乾柴碼得整整齊齊,火苗不旺不弱,鐵鍋的溫度被拿捏得恰到好處,從不會炒糊茶青。
向挽站在鍋前翻炒,茶香漸漸漫出來,間隙裡回頭,便看見他坐在灶前,火光映著他柔和的側臉,長睫投下淺影,安靜得像一幅畫。她忍不住放下木鏟,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他,臉頰貼在他的後背:“這樣的日子,真好。”
李蓮花反手攬住她,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嗯,有你在,日日都好。”
春茶制好裝壇,蓮花樓便漸漸有鄉民尋來求醫。
李蓮花在樓前設了簡易的醫堂,坐堂診脈開方,向挽便在一旁研藥、磨粉、謄寫方子,手腳麻利又細緻。
偶爾遇上刁蠻難纏的病患家屬,嫌藥苦、嫌見效慢,他也從不動怒,只溫聲細語解釋藥理,再添上一兩味蜜制的藥引,三兩句便化解了矛盾,比兇言厲色管用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