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特閉上眼,深深吸氣,空氣裡混雜著血腥的鏽味.塵土被踐踏後的乾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黑沼領荒原飄來的野花香,那香氣頑強地穿透硝煙,像某種不合時宜的輓歌.
當萊特重新睜眼時,那雙與阿魯夫如出一轍的湛藍眼眸裡,最後一絲屬於“萊特”的.屬於“兒子”的.屬於那個曾在窗前顫抖的孩童的柔軟,徹底湮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領主審視領土的冰冷,是征服者丈量疆界的決絕.
“科林.”萊特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鬥氣的精準裹挾下,清晰地抵達廣場每一個角落.
嘈雜聲瞬間平息,所有士兵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來.
萊特拔出長劍,劍身映著正午的陽光,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劍尖緩緩抬起,斜指北方,那裡是灰楓領的方向,也是更北方.那些尚未臣服的領地,那些盤根錯節的貴族,那些聽到卡爾曼家族覆滅的訊息後,必將警惕.恐懼.乃至聯合起來的潛在敵人.
科森的妻子,埃卡薇,來自勞頓家族.
卡爾曼家族的血還沒流乾,勞頓家族的使者恐怕已經在路上.
然後是勞頓家族的姻親,姻親的盟友,盟友的附庸……貴族的絞索就是這樣,一環扣著一環,牽一髮而動全身.
殺一個,來一群.
這就是他必須面對的規則,不,是他即將改寫的規則.
萊特的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一張張狂熱的臉,他們剛剛經歷血戰,疲憊卻亢奮,手裡攥著敵人的右耳,眼裡映著戰利品的金光.
他們此刻只看得見勝利,只聽得見銀幣的叮噹響.
那就讓他們繼續看著,繼續聽著.
“傳令全軍——”
萊特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鷹嘴崖獵獵的山風中被放大,如同宣告,如同戰鼓,重重擂在每個人的心頭,“戰鬥尚未結束！”
短暫的死寂,不是驚愕,是更深的狂熱在醞釀.
隨即,震天的怒吼轟然爆發,幾乎要掀翻鷹眼堡的塔樓,“領主萬歲,死戰！！！”
“阿茲爾萬歲,死戰！！！”
士兵們瘋狂地敲擊盾牌,舉起染血的武器,聲浪如山崩海嘯,他們不在乎敵人是誰,不在乎為何而戰.
他們只在乎站在最前方的那個身影,只在乎那柄指向北方的劍,只在乎下一場戰鬥意味著更多的右耳.更多的銀幣.以及更靠近那個被許諾過的.可以改變命運的“騎士”頭銜.
在這沸騰的狂熱中,萊特緩緩收劍入鞘.
金屬摩擦的輕響,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裡.
萊特最後看了一眼那面在城堡最高處飄揚的.嶄新的阿茲爾旗幟,紅底金楓,在北境的蒼穹下肆意伸展.
看了一眼腳下這片剛剛被血浸透.被黃沙蝕刻的土地.
看了一眼遠方地平線上,灰楓領連綿的.墨綠色的山影,那是他的根基,也是他的起點.
然後,萊特轉身,走向那匹靜候已久的黑色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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