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苑的溫泉藏在竹林深處，一座半敞的木亭臨著泉眼，亭中鋪著柔軟的絨毯，擺著矮几，幾盞暖燈懸在亭頂，光暈昏黃，將溫泉氤氳出一片朦朧的水汽。泉邊的石臺上，放著疊得整齊的石榴紅浴衣，還有幾碟精緻的點心，一壺溫好的桂花酒。
齊旻牽著阮軟走到泉邊，先伸手試了試水溫，確認不燙後，才扶著她緩緩走入水中。溫泉水漫過腰腹，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驅散了山間的寒意。
阮軟靠在泉邊的青石上，閉目輕喘。齊旻坐在她身側，只將上半身浸入水中，銀髮鬆鬆垂落，沾了水汽貼在頸側，襯得那冷白的肌膚愈發惹眼。他沒有靠得太近，只伸手，輕輕替她拂去貼在臉頰的碎髮，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今日隨元青的事，委屈你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寧靜，“他性子躁，我替你教訓了，往後他不會再過來鬧了。”
阮軟睜開眼，看向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柔和，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偏執，卻依舊清晰。她淡淡道：“我不在意他鬧不鬧，只是……你不必為了我，傷了兄弟情分。”
“兄弟情分？”齊旻低笑一聲，笑聲輕得像水汽，帶著一絲自嘲，“我與他，本就無多少情分。他不過是我復仇路上的一把刀，能用便用，不能用，棄了便是。”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水面，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可你不一樣。”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沉如寒潭，卻又帶著滾燙的痴纏，“你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是我拼了命也要留住的人。為了你，別說兄弟情分，就算是毀了這天下，我也在所不惜。”
“臨安的日子，我知道你過得逍遙。”他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尋了你兩年，踏遍了大江南北，換皮熬白了發，每一夜都在想你是不是真的死了。”他的指尖微微顫抖，“當我在臨安找到你，看見你和謝徵站在一起時，我差點瘋了。我怕你真的忘了我，忘了阿昭，忘了我們在寒潭別院的一切。”
阮軟的心猛地一澀。她知道他的深情，可這份深情，太過沉重，太過扭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困得喘不過氣。
“齊旻，愛不是囚禁。”她聲音發顫，卻依舊努力說著，“你若真的愛我，便該放我走，讓我選自己想過的日子。”
“放你走？”齊旻笑了，笑聲裡帶著蝕骨的偏執，“我放你走，你轉頭就會去找謝徵，會帶著阿昭遠走高飛，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我不能賭，軟軟，我輸不起。”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呼吸盡數噴灑在她臉上。水汽氤氳，月光朦朧，他的聲音沙啞而卑微：“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逼你太緊了。可我改不了，一想到你可能離開我，我就渾身發抖。”
“你就當是可憐我，好不好？”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像個迷路的孩子，“留在我身邊，陪著我，陪著阿昭。等我報了仇，奪了天下，我便給你自由，好不好？”
阮軟看著他。他的眼底滿是痛苦與偏執，還有一絲卑微的希冀。她忽然想起，東宮大火中，那個西歲的孩子，抱著燒爛的布偶，躲在暗格裡瑟瑟發抖；想起寒潭別院，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第一次被她遞上傷藥時，眼底的光亮；想起他換皮時，承受著凌遲之痛，卻一遍遍念著她的名字。
她的心，終究還是軟了。
她輕輕抬手，指尖落在他的臉頰上。那觸感光滑，沒有了往日的疤痕，卻依舊帶著冰冷的溫度。
“我不逃了。”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風，“在阿昭長大之前，我不逃。”
齊旻猛地抬頭，眼底的瘋魔瞬間被狂喜取代。他伸手，緊緊將她攬入懷中，溫泉水濺起，打溼了他的銀髮。他的力道很大，卻又小心翼翼，生怕碰傷了她。
“軟軟，你說真的？”他的聲音哽咽，帶著兩年壓抑的情緒，盡數宣洩出來，“你真的不逃了？”
“嗯。”阮軟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輕聲應道，“在阿昭未長大之前，我留在你身邊。但你也要答應我，不再傷害蘭姨，不再濫殺無辜。”
齊旻身體一僵，隨即立刻點頭：“我答應你。我廢了蘭姨的手腳，是我錯了，我這就讓人把她接回來，好好安置。至於濫殺無辜……”他頓了頓，眼底的陰鷙稍稍褪去，“我只殺阻礙我們的人，好不好？”
阮軟沒再說話。她知道，這己經是她能換來的最大讓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