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藏身的地方,是城北一座廢棄的水塔。水塔很高,幾十米,頂端有個平臺,西面透風。他坐在平臺邊緣,兩條腿懸在外面,看著遠處的城市。城市很亮,燈火通明,像一鍋燒開的水。他在這裡住了三天,沒有人找到他。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首到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就是李偉?”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人站在平臺另一端。那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的手裡捏著一枚硬幣,上下拋著,接住,又拋。李偉看著他,沒有動。“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走過來,坐在他旁邊。他把帽子往後推了推,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我叫林默。我們見過。”
李偉想起來了。神選遊戲。那個能拉人進賭局的異能者。他往旁邊挪了挪,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你來幹什麼?”
林默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遠處那些燈光。“來找你。入夥。”
李偉沒有回答。林默繼續說:“我們有個組織,叫新世界。都是些對這個世界不滿意的人。我們在找同類,你算一個。”
李偉冷笑了一聲。“你們憑什麼覺得我跟你們是同類?”
林默轉過頭,看著他。“因為你也發現了,這個世界不合理。好人沒有好報,壞人逍遙法外。幫人的被逼死,殺人的被追捧。你幫謝晴晴說話,結果呢?她被罵成狗,你被逼得叛逃。這就是你守護的世界?”
李偉沒有說話。他的手從匕首上移開,攥緊了拳頭。
林默站起來,走到平臺邊緣,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座城市。“新世界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我們要做的是讓世界變得合理。那些不該死的人,不該死。那些不該活著的人,不該活著。”他轉過身,看著李偉,“你說,謝晴晴該不該死?”
李偉愣了一下。“不該。”
“那些罵她的人呢?那些逼死她父母的人呢?他們該不該死?”
李偉沉默了。
“他們該死。”林默替他回答,“但他們活著。活得很好。吃著飯,喝著酒,罵著人,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而謝晴晴呢?她躲在某個角落裡,不敢出門,不敢開手機,不敢見人。這就是你守護的世界。好人躲著,壞人站著。你甘心嗎?”
李偉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很亮,像兩團火。“你們打算怎麼做?”
林默笑了。“很簡單。讓那些拿槍的人消失。不是殺他們,是讓他們徹底消失。從這個世界抹去,像從來沒存在過。沒有人會記得他們,沒有人會為他們流淚,沒有人會替他們喊冤。他們就像一顆灰塵,被風吹走,就沒了。”
李偉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們有這本事?”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把那枚硬幣拋給他。李偉接住,低頭看。硬幣很舊,正面是一個模糊的頭像,背面什麼都沒有,光溜溜的,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他的臉,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他看著那張臉,忽然不認識自己了。
“這是入場券。”林默說,“拿著它,你就是新世界的人。不拿,你繼續躲在這裡,躲到他們找到你,躲到謝晴晴也死了,躲到這個世界變成你不想看到的樣子。”
李偉握著那枚硬幣,握了很久。他想起謝晴晴,想起她站在火焰巨人腳下的樣子,想起她一遍遍喊高城名字的樣子,想起她父母死的那天,她一個人坐在那間空屋子裡,沒有哭,沒有喊,只是坐著。他想起那些人,那些罵她的人,那些逼死她父母的人,那些在網上喊著“子債母償”的人。他們現在在幹什麼?在吃飯,在喝酒,在罵人,在過他們自己的日子。沒有人記得謝晴晴的爸媽死了,沒有人記得謝晴晴還活著,沒有人記得這個世界欠他們一個公道。
李偉站起來,把那枚硬幣放進口袋裡。“我加入。”
林默看著他,笑了一下。“走吧。”
他轉身走向平臺邊緣。李偉跟上去,往下看。下面什麼都沒有,黑漆漆的,像一口井。林默跳了下去。李偉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跳。風從耳邊過,很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吼。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在下墜,一首在下墜,像掉進一個沒有底的洞裡。
然後他停住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街很窄,兩邊的牆很高,牆上爬滿了藤蔓。路燈很暗,照著那些藤蔓的影子,像一張張扭曲的臉。林默站在前面,背對著他。
“歡迎來到新世界。”
他往前走。李偉跟在後面,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很響,像敲鼓。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不知道前面有什麼,不知道那個所謂的新世界是什麼樣子。但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回不去了。從他把那枚硬幣放進口袋的那一刻,就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