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選擇的第一個遊戲場地,是蒼雲縣。蒼雲縣在江城北邊,不大,十幾萬人,西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通出去。林默說這裡好,山高皇帝遠,對策局管不著,等他們發現,遊戲早就結束了。
李偉站在縣城最高的樓頂上,看著腳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天快黑了,路燈陸續亮起來,像一條條發光的蛇,蜿蜒著伸向遠方。他忽然想起高城,想起那個站在火焰巨人腳下的少年,也是這樣俯瞰著一座城市。那時候他在想什麼?在想那些人為什麼要欺負他,在想他媽為什麼要死,在想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不公平。李偉現在也在想同樣的問題。但他想不出答案。
林默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本破舊的古籍。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一個複雜的圖案,像一朵花,又像一顆心臟。他開始念,聲音很低,很慢,像在唸經。那些音節很奇怪,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李偉聽過的語言。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開始加速,血液開始發燙,皮膚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地面開始震動。不是地震,是那種很輕的、持續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遠處的路燈開始閃爍,一明一滅,像垂死的人眨眼睛。然後那些燈全滅了。整座縣城陷入黑暗。只有樓頂上的月光,照著林默蒼白的臉。
“遊戲開始了。”他說。
林默合上書,轉過身看著李偉。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兩團鬼火。“規則很簡單。縣城裡有一萬個人,會變成喪屍。不是真的喪屍,是那種……”他想了想,“是那種被剝奪了理智的人。他們會攻擊所有沒被感染的人。被咬到的人,也會變成喪屍。”
李偉皺起眉頭。“一萬個人?你瘋了?”
林默沒有理他,繼續說:“剩下的人,要活過三天。三天之後,活著的人就是贏家。贏家可以分走死者的東西。壽命、記憶、能力,什麼都行。”
“那你呢?”李偉問,“你從裡面能得到什麼?”
林默笑了。“我是主持人。遊戲結束的時候,死去的人,會有百分之一的力量歸我。不多,但積少成多。”他看著李偉,“當然,你也可以分。你幫我主持遊戲,我分你一半。”
李偉盯著他。“你不怕我殺了你?殺了你,遊戲就結束了。那些人的命就保住了。”
林默哈哈大笑,笑得彎了腰。“你殺了我?你為什麼要殺我?那些人跟你有什麼關係?他們罵過你嗎?幫過你嗎?在乎過你嗎?”他止住笑,看著李偉,“你不會殺我。不僅不會,你還會保護我。因為你需要我。你需要我幫你變強,需要我幫你改造這個世界,需要我幫你讓那些該死的人消失。你嘗過一次力量的甜頭,就戒不掉了。”
李偉沉默了。他想起神選遊戲裡,那個輸給他的黃毛。想起那股力量湧入體內的快感,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像飢餓的人吃到食物。那種感覺,他忘不掉。
“而且,”林默湊近他,聲音很輕,“你不想替謝晴晴報仇嗎?那些罵她的人,那些逼死她父母的人,他們都活著。活得很好。你不想讓他們也嚐嚐,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滋味?”
李偉站在那裡,沒有說話。遠處傳來第一聲尖叫。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鍋燒開的水。遊戲開始了。
李偉站在樓頂,看著下面那些街道。路燈全滅了,只有月光照著那些奔跑的人影。有人在追,有人在逃,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那些變成喪屍的人,動作很快,不像電影裡那樣慢吞吞的。它們撲上去,咬住,撕開,然後繼續追下一個。
李偉看著那些人一個個倒下,一個個變成新的喪屍。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應該下去救人。他是對策局的人,保護百姓是他的職責。但他不是了。他己經叛逃了。從他把那枚硬幣放進口袋的那一刻,他就不是了。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林默站在他旁邊,看著下面那些混亂的街道,像在看一齣戲。“你知道那些人,有多少是罵過謝晴晴的?”他忽然問。李偉愣了一下。“不知道。”“很多。”林默說,“我查過。這個縣城,有幾千人在網上罵過她。有人罵她是聖母婊,有人罵她是狐狸精,有人罵她全家都該死。現在,他們死了。被他們自己人殺的。你說,這算不算報應?”
李偉沒有說話。他想起謝晴晴,想起她躲在出租屋裡不敢出門的樣子,想起她父母死的那天,她一個人坐在那間空屋子裡,沒有哭,沒有喊,只是坐著。他想起那些人,那些在網上罵她的人,那些在街上朝她扔雞蛋的人,那些打電話到她家裡罵她全家的人。他們現在在下面尖叫,在逃命,在等死。他應該同情他們。但他同情不起來。
天快亮的時候,下面安靜了。沒有尖叫聲,沒有腳步聲,只有風吹過街道的聲音,嗚嗚的,像在哭。林默站在樓頂邊緣,張開雙臂,像在擁抱什麼。一股暖流從他身上湧出來,鑽進李偉的身體裡。很暖,很舒服,像冬天泡在熱水裡。李偉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又變強了一點。
林默轉過身,看著他,笑了一下。“感覺不錯吧?”
李偉睜開眼睛,看著自己手。那雙手還是那雙手,但他知道,不一樣了。“這只是開始。”林默說,“以後還會有更大的遊戲,更多的力量。我們會讓這個世界,變成我們想要的樣子。”
李偉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但太陽還沒出來。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跟著林默走下樓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