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樓不在任何地圖上。它在江城與臨海之間的群山深處,一座廢棄的道觀舊址上。道觀叫什麼己經沒人記得了,只記得幾十年前一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什麼都沒剩下。後來有人在那片廢墟上蓋了一座樓,樓很高,五層,青磚黑瓦,每到月圓之夜,樓頂會亮起紅光,像一輪血月掛在山上。於是附近的人叫它血月樓。
樓裡住著一個人,叫魏長生。沒人知道他真名叫什麼,只曉得他姓魏,自稱“長生”。他是覺醒者,很早的覺醒者,比對策局成立還早。他覺醒那天,血月樓的紅光第一次亮起來。方圓十里的人都看到了,以為是山火,跑來看,什麼都沒找到。後來那紅光斷斷續續亮了很多次,每次亮的時候,附近就會有人失蹤。對策局查過,沒查出什麼。魏長生藏得很深,比山裡的蛇還深。
但最近他不藏了。因為他找到了變強的路。
那天夜裡,月亮很圓。血月樓的紅光照亮了半座山,很遠的地方都能看到。山下有個村子,叫石橋村,幾十戶人家,靠種茶為生。村裡人看到山上的紅光,都知道要出事。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跑。有人跪在堂屋裡燒香,求菩薩保佑。有人只是坐在門口,看著那道光,等。
等什麼?等死。
魏長生從山上走下來的時候,月亮剛好升到最高處。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頭髮很長,披在肩上,黑白參半。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很亮,像兩盞燈。他走到村口,停下來,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然後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股風從山上吹下來,不冷,但很腥。風裡有股味道,像血,像鐵鏽,像很久沒洗的舊衣服。風過之後,村裡那些燈一盞一盞滅了。不是風吹滅的,是屋裡的人自己滅的。他們倒在床上,倒在灶臺邊,倒在門檻上,像睡著了一樣。只是再也醒不過來。
魏長生站在村口,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生命力像絲線一樣從西面八方飄過來,鑽進他的皮膚,融進他的血裡。很暖,很舒服,像冬天泡在熱水裡。他站了很久,首到最後一根絲線斷掉,才睜開眼睛。他的頭髮又黑了一些,臉上的皺紋又少了一些。
他轉身,走回山上。身後,石橋村徹底安靜了。沒有燈,沒有人聲,連狗都不叫了。
祁連山深處,有一片林子,當地人叫它“食人林”。不是林子裡有食人獸,是林子裡住著食人的人。
那人叫趙鐵柱,是附近礦上的工人。幾年前礦井塌了,他被埋在地下三天三夜,挖出來的時候人都快死了。在醫院躺了兩個月,醒來之後,就變了。不是性格變了,是身體變了。他發現自己能聞到人的氣味,很遠就能聞到。不是香水那種氣味,是活人的氣味,血的氣味,肉的氣味。聞到了就想吃。
他試過忍著,試過吃素,試過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但忍不了。那種飢餓感像蟲子一樣在肚子裡爬,爬得他渾身發癢,恨不得把皮扒了。後來他就不忍了。
他辭了工,搬到山裡住。礦上的工友來找他,他殺了,吃了。礦上的人報了警,警察來找他,他殺了,也吃了。後來沒人敢來了。他就住在林子裡,像一隻冬眠的熊,餓的時候下山,吃飽了回來。
對策局的人來找過他幾次。第一次來了三個人,都沒回去。第二次來了五個,回去兩個,瘋了。第三次是陳鋒來的。他一個人,帶著那把長刀。
趙鐵柱蹲在林子裡,正啃一隻野兔。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對面,手裡握著刀。他聞了聞,那年輕人的氣味很淡,不像活人,倒像一塊鐵。
“你是對策局的?”他問。
陳鋒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趙鐵柱笑了一下,把野兔扔到一邊,站起來。他很高,比陳鋒高一個頭,身體壯得像頭牛。“他們派你來送死?”
陳鋒還是沒說話。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趙鐵柱覺得有什麼不對,想往後退,但腿不聽使喚。他低頭看,看到自己的腳陷在土裡,不是踩進去的,是土自己長上來,把他的腳包住了。他掙扎,越掙扎陷得越深。土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
“你……”他抬起頭,看著陳鋒,眼裡第一次有了恐懼。
陳鋒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你吃了多少人?”
趙鐵柱張了張嘴,說不出來。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那些人的臉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頭暈。
“三十七個。”陳鋒說,“我數過。”
趙鐵柱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人,從來沒數過。但這個年輕人替他數了。
“夠了。”陳鋒轉身走了。身後,土還在往上長,沒過胸口,沒過脖子,沒過下巴。趙鐵柱想喊,喊不出來。只能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林子裡。然後土蓋過了他的頭頂。林子又安靜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說話。
江城精神病院,地下三層。這裡關的不是普通病人,是覺醒失敗的異能者。他們有的瘋了,有的傻了,有的變成了怪物。對策局把他們關在這裡,研究他們的能力,試圖找到覺醒的規律。但最近,有人盯上了這裡。
那天夜裡,值班的護士聽到地下有動靜。不是病人的叫聲,是那種很悶的、像錘子砸牆的聲音。她不敢下去看,打電話給保衛科。保衛科的人來了,開啟地下室的鐵門,往裡面走。走了一會兒,他們停下來。因為牆上有字,不是寫的,是用指甲刻的,很深,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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